我用 YubiKey 登录笔记本。PIN,触摸,桌面出来。一个密码都不用输。
然后第一个要读取已存密钥的应用一启动,GNOME 就弹出一个框:“An application wants access to the keyring ‘Login’, but it is locked.” 每次登录都这样。同一个框,同一个问题,要的是一个刚刚才告诉我不需要的密码。
没有哪一个部件坏了。每个部分都在做它被设计来做的事。问题在于,密钥环的设计前提是登录总会涉及一个密码,而无密码登录打破了这个前提,却没有通知任何人。
为什么用密钥登录会让密钥环拿不到密码
登录密钥环是桌面保存应用交给它的秘密的地方:Wi-Fi 密钥、浏览器存储密钥,还有聊天客户端、密码管理器和会议应用用来保持登录状态的令牌。它以你的登录密码加密后存放在磁盘上,应用通过 Secret Service API1 来索取里面的东西。
平时你根本看不到它。你在登录界面输入密码,PAM 栈拿它和账户核对,同一个栈里更靠后的一个密钥环模块悄悄拿起同一个密码,在桌面还没画完之前就用它打开密钥环。一个密码,干两件事。
我的 PAM 栈第一行是这样的:
auth sufficient pam_u2f.so cue
sufficient 的意思是 YubiKey 验证一成功,认证就当场结束。这正是 Yubico 为无密码登录给出的做法2。它能用。但它也意味着密码这一步从来不会执行,所以栈里根本没有密码让密钥环模块去拿。密钥环就一直锁着,直到有东西来要它,而那个东西就是最先启动的那个应用。
常见的修法,以及各自的代价
这个问题常见的答案有四个。每一个都要放弃点什么。
| 修法 | 你得到什么 | 代价是什么 |
|---|---|---|
| 在提示框里输密码 | 什么都不用做 | 每次登录都有提示框。密钥什么也没帮你省 |
| 密钥环密码设为空 | 提示框没了 | 每个保存的秘密都以未加密形式躺在磁盘上 |
| 登录时密码和密钥都要 | 真正的双因素,密钥环自己打开 | 每次登录都要输密码,而这正是密钥本来要省掉的 |
| 用 TPM 封存密码,登录时解封 | 没有提示框,不用输入 | 谁在那台机器上拿到一个会话,谁就拿到这些秘密。不涉及 PIN,也不涉及密钥 |
| YubiKey hmac-secret(本文) | 没有提示框,PIN + 触摸,密码登录照样能用 | 登录后还要再输一次 PIN、再触摸一次,外加一个要照看的脚本 |
空密码是大多数论坛帖子的最终答案,也是其中最差的一个。TPM 的路子还算体面,但 TPM 从来不问你任何事,所以它保护的是从笔记本里拆出来的硬盘,而不是你去泡茶时有人坐下来用的那个会话。我想让密钥环绑定在我的登录所绑定的同一样东西上:这把密钥,以及和它配套的 PIN。
密钥可以保存一个秘密
FIDO2 密钥能做的不只是说“是”或“否”。CTAP 2.1 标准有一个叫 hmac-secret 的扩展,它 “is used by the platform to retrieve a symmetric secret from the authenticator when it needs to encrypt or decrypt data using that symmetric secret”3。
原理很简单。创建凭据时,密钥生成一些随机值,并把它们保存在自己内部。之后你发给它一个盐值,它返回用那个隐藏值作密钥对这个盐值算出的 HMAC。同一个凭据,同一个盐值,每次都得到同一个答案。换一把密钥,什么都得不到。
这里关键的细节是:密钥保存着两个这样的隐藏值,CredRandomWithUV 和 CredRandomWithoutUV3。UV 是用户验证,在这把密钥上指的就是 PIN。带着 PIN 去要,你拿到一个秘密;只靠触摸去要,你拿到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所以 PIN 不是在秘密前面加装的一道检查,它本身就是秘密的一部分。
| 输入 | 存放在哪里 | 单独拿到它能得到什么 |
|---|---|---|
| 凭据 ID 和盐值 | ~/.local/share/yubikey-keyring/,普通文件 | 什么也得不到。它们不是秘密 |
| 加密后的密钥环密码 | 同一个文件夹,password.enc | 没有解密用的秘密,什么也得不到 |
| 凭据的隐藏值 | 在 YubiKey 内部,从不离开 | 没有盐值和一次触摸,什么也得不到 |
| PIN | 你的脑子里 | 选中带 PIN 的那个秘密。PIN 错了就没有秘密,而且密钥会记下这次尝试 |
四样凑齐,就能还原出账户密码。少了任何一样,你就回到提示框面前,而那本来就是你会待的地方。
我和 Claude 一起做了什么
密钥环密码就是我的账户密码,这是故意的。这样密码登录就照常工作:在登录界面输入密码,PAM 栈自己就会打开密钥环,不需要任何脚本。需要帮忙的是 YubiKey 这条路。
| 组件 | 作用 |
|---|---|
yubikey-keyring-setup | 只运行一次。在密钥上创建启用了 hmac-secret 的 FIDO2 凭据。需要 PIN 和一次触摸 |
yubikey-keyring-reset | 询问账户密码,在动任何东西之前先用 unix_chkpwd 和真实账户核对,再用受 PIN 保护的秘密加密它,备份旧密钥环并创建新的 |
yubikey-keyring-unlock | 登录时运行。PIN 对话框,触摸,解密,解锁。PIN 有两次机会,之后就放弃,把正常的提示框留给你 |
wait-for-keyring | 包住每个读取密钥环的应用的自启动项。让每个应用最多等 60 秒,直到密钥环打开 |
秘密由 fido2-assert4 取出,-h 表示 hmac-secret,-p 表示触摸,-v 表示 PIN。密码用 OpenSSL 加密,AES-256,对派生出的秘密做 200,000 轮 PBKDF2。登录时密码只在管道里传递。派生出的秘密,以及重置时输入的密码,会在 /tmp 下一个私有临时目录里短暂停留,这在 Fedora 上是基于内存的 tmpfs,用完立即删除。两者都从不出现在命令行上,ps 看不到它们。
wait-for-keyring 是大家容易跳过的那一块。别跳过。自启动顺序没有保证,如果某个应用在我输完 PIN 前一秒就去要它的令牌,GNOME 就会在我的对话框上面弹出那个老提示框,修法看起来像是坏了,其实没有。
脚本你尽管拿去用:yubikey-keyring.zip,SHA-256 9b3670cf0f38c1b93e7738d2f68abef0380786d918491973e3ebefa5143e6263。里面有脚本、一个安装程序、一份 README 和下面讲到的测试工具。里面没有任何凭据、盐值或密码,这些是你在自己机器上运行 setup 时生成的。先读 README,然后运行 test/run.sh,再让其中任何东西碰你真正的密钥环。
构建过程中发现的事
这本来应该是一个小时的活。整个晚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文档没提到的事情上。
守护进程在我脚下换掉了
我读过的每一篇解决这个问题的指南都在和 gnome-keyring-daemon 打交道,而每一篇都会把我带到错误的方向,因为在我机器上应答的进程是 oo7-daemon 0.7.0,一个 beta 版。那台笔记本在同一个晚上早些时候刚升级到 Fedora 45,一个 5,464 步的 dnf 事务,oo7 就是跟着它来的。
oo7 是 Secret Service 的 Rust 实现,有自己的服务端和自己的 PAM 模块5。值得称赞的是,它实现了 gnome-keyring 用于凭密码解锁的私有 D-Bus 接口,所以现有工具照样能用。这个接口叫 org.gnome.keyring.InternalUnsupportedGuiltRiddenInterface6。名字就告诉了你该信它几分。它能用,我测过,但我仍然预计它总有一天会变。
你输入的第一个密码会成为密钥环密码
这一条解释了整个晚上。
oo7 启动时如果没找到密钥环文件,它不会创建一个,而是给应用展示一个叫 login 的上锁占位密钥环。第一个被用来解锁这个占位密钥环的密码就成了密钥环密码,不过文件本身要等到某个应用存入第一个秘密时才会写入。
我的密钥环文件创建于 20:45,里面的第一项来自几秒前刚启动的一个应用。所以在 20:45,我往一个想让它赶紧消失的提示框里随手输了点什么,那就成了密码。之后我试的任何东西都打不开它。解锁代码也没有问题:我在一个已知密码的一次性密钥环上证明了这一点,上锁、解锁、删除都干干净净。
接着我在一个一次性守护进程上检查了那个占位密钥环。在文件存在之前,任何密码都能解锁它,包括错误的密码。所以当时没有任何东西告诉你,你刚刚设了一个密码。你要到下一次登录才会发现:那个据你所知正确的密码被拒绝了。
| 状态 | 用任意密码解锁 | 写入了什么 |
|---|---|---|
| 没有密钥环文件,显示占位密钥环 | 成功 | 还什么都没写 |
| 存入第一项 | 不适用 | 文件被创建,用当时输入的任何东西加密 |
| 之后每次登录 | 只有 20:45 的那个密码能用 | 不适用 |
所以我不再追查了。重置脚本会备份旧密钥环,用账户密码解锁占位密钥环,然后立刻存入一个标记项,让文件当场写入,用的是一个我知道的密码。
FIDO2 工具只从终端读取 PIN
fido2-cred 和 fido2-assert 只从控制终端读取 PIN,别处一概不认。登录时启动的脚本没有终端。所以有一个小小的包装程序,在伪终端里运行这个工具,等它的输出里出现 PIN 这个词,再把从对话框拿到的 PIN 敲进去。二十行 Python。不好看,但能干活,而且 PIN 从不碰文件,也不进参数列表。
在伤不到你的地方测试
Claude Code 做的最有用的一件事,是拒绝在我真正的密钥环上信任这个重置脚本。它先在一个私有 D-Bus 会话(dbus-run-session)里的第二个 oo7-daemon 上跑完整个流程,用一个一次性的家目录、一个假的旧密钥环,以及一个含有 £、@、" 和 # 的测试密码。
第一次运行失败了。好事。重置脚本把旧密钥环移到备份,重启守护进程,看到 oo7 的占位密钥环 login,把它当成了真正的密钥环,然后停了下来。要是在我的机器上,这会让我一个密钥环都不剩,只剩一份要手动恢复的备份。现在脚本会解锁占位密钥环而不是拒绝它,而且只要备份之后有任何一步失败,它会自己把旧密钥环放回去。
Claude Code 自己的安全检查也在更早的一个版本上拦住了在真实密钥环上执行重置,直到我确认为止。当时挺烦人。拦得对。
| 测试,在一次性守护进程上 | 结果 |
|---|---|
| 从终端提示符重置,旧密钥环已备份 | 通过 |
| 用旧密码打开新密钥环 | 被拒绝 |
| 全新的守护进程,和登录时一样 | 启动时处于上锁状态 |
| 错误的密码 | 被拒绝 |
| 正确的密码,走密码登录的同一条路径 | 解锁 |
| 全新的守护进程,通过解锁脚本 PIN + 触摸 | 解锁 |
| 密钥环已打开时运行解锁脚本 | 立即退出,不要求触摸 |
然后在真机上再来一遍:手动锁上密钥环,按登录时的方式运行解锁脚本:PIN,触摸,打开。
粗糙的地方
这是一套能用的配置,不是成品,下面是我知道的问题。
- 每次密钥登录要输两次 PIN。 一次在登录界面给 PAM,一次给密钥环。它们是发给密钥的两个独立请求,密钥不会把它们合并。只靠触摸的密钥环能省掉一次,代价是登录之后 PIN 什么也保护不了。
- 改了账户密码,保存的副本就过期了。 解锁脚本会用通知告诉你,而不是悄无声息地失败。再跑一次重置就好了。
- 丢了密钥,你就回到输密码的老路。 什么都不会丢,因为那个密码仍然是账户密码。
- 有些应用会改写自己的自启动文件。 如果哪天其中某个又弹出了提示框,原因就在这里,需要把包装程序重新装回去。
- oo7 是 beta 版,而解锁调用经过的接口名字里带着 “Unsupported”。oo7 的每次更新,都值得先测试登录一次再依赖它。
结语
密钥环从来没坏。密钥也没坏。它们建立在对“登录是什么”的不同假设上,而上游没有人把两者接起来。无密码登录有 Yubico 的文档,随 Fedora 的 authselect 配置文件一起发布,开一个功能开关就能启用。可这里面没有任何一处告诉你:一旦用了它,你桌面保存的每一个秘密都会锁在一个你已经不再输入的密码后面。
所以这个缺口落到了坐在机器前的那个人身上,而修法的好坏,取决于这个人是否明白秘密到底放在哪里。最省事的答案,也就是空密码,是大多数人被指向的那个,它用一个对话框换来一个装着你所有令牌的未加密文件。那不是修好了。那是悄悄认输。
正确的形态一直都在。密钥可以保存一个秘密,标准白纸黑字这么写着,PIN 可以是这个秘密的一部分,而不是挡在它前面的一扇门。把它接起来花了一个晚上和一套测试工具。本来两样都不该需要。
freedesktop.org, Secret Service API Draft — 桌面应用用来存取秘密的 D-Bus API,gnome-keyring 和 oo7 都实现了它。 ↩︎
Yubico, pam-u2f — “For a passwordless experience, where the authenticator PIN can be used in place of the user password”,示例行为
auth sufficient pam_u2f.so authfile=/etc/u2f_mappings cue pinverification=1。 ↩︎FIDO Alliance, Client to Authenticator Protocol 2.1, section 12.5 HMAC Secret Extension — “This extension is used by the platform to retrieve a symmetric secret from the authenticator when it needs to encrypt or decrypt data using that symmetric secret”,以及 “The authenticator generates two random 32-byte values (called CredRandomWithUV and CredRandomWithoutUV)”。 ↩︎ ↩︎
Yubico, libfido2 fido2-assert manual — 用来请求断言的命令行工具,带有 hmac-secret、用户在场和 PIN 选项。 ↩︎
linux-credentials/oo7 on GitHub — “server: org.freedesktop.secrets server implementation” 和 “pam: PAM integration for the server implementation”。 ↩︎
oo7 source, server/src/gnome/internal.rs — oo7 对 gnome-keyring 内部解锁接口的实现,包括
UnlockWithMasterPasswor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