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这一行讲 IPv6 有一套说法,大致是这样的。迁移很难。设备太老。客户没要求。这里面没钱赚。等哪天商业论证说得通了,我们自然会去做。
这套说法的每一句都是这一行自己骗自己的谎话,好让自己不必干活。
IPv6 在 1995年12月就已经定稿。我是通过 6bone 接触到它的,那是在真正的互联网还不肯承载 IPv6 之前专门承载它的实验网。我当时同时跑了 Linux 的协议栈和 Microsoft Research 在 Windows XP 上的协议栈,看看两者有什么不同。我的接入来自 Hurricane Electric。
6bone 在 2006年6月6日关停,于是我转到 6to4 自动隧道,后来又换成 Hurricane Electric 的隧道:至今免费,只要你开口,他们就给你路由一个 /48。原生 IPv6 直到 2017 年才到我家,那年我把 ISP 换成了 Zen。
所以差不多二十年里,我的 IPv6 来自一家白送的美国传输商,而不是我付钱的任何一家英国 ISP。Hurricane Electric 给任何想要的人分配路由好的 /48。我自己的运营商则要我每月花 5 英镑买一个静态 IPv4。
日期把剩下的话都说了。IETF 在 2006 年关掉了 6bone,又在 2015年5月废弃了 6to4 的任播中继,称这个机制“unsuitable for widespread deployment and use in the Internet”。我等一家英国 ISP 给我一个地址,等到两个官方过渡机制都先后寿终正寝。6bone 关停那天,下文图表里 40 家英国运营商中有 37 家还没向注册机构申请过分配。其中 22 家,超过一半,直到 2015 年或更晚才去申请,也就是 IETF 连 6to4 也放弃的那一年。
自 2007 年的 Windows Vista 以来,任何人在用的每一个操作系统都默认开启它。从注册机构拿它不多花一分钱。这个国家里尝试过它的最大 ISP,用一个开会能坐满一间会议室的团队,三年就把活干完了,还为此拿了奖。
规范发布至今三十年。互联网永久开启它的那一天至今十四年。而这个国家的答案是故意把互联网弄坏,再给弄坏的那部分包上更多机器,然后为这份不便向客户收钱。
这不是成本问题。这是懒得做的问题,而且已经持续了二十年。
我测了什么,怎么测的
下面的一切,要么是别人的成果并附了链接,要么是我自己算出来的数字。凡是我算的,计数的脚本都在下面的下载包里,按原样运行。唯一的例外是地址总量,它是怎么算出来的我在注意事项里交代。四个公开来源,全部免费:注册机构的分配文件、RIPE 路由表转储、RIPE 数据库,以及 DNS。凡是我挑样本而不是全量测量的地方,我都会说明。
路由数据来自两组公开文件。
第一组是分配文件,每个区域注册机构一份,列出该机构分出去的每一个地址块和 AS 号、注册所在国家,以及持有它的组织的一个不透明标识符。RIPE 的那份覆盖欧洲和中东,对英国来说是最重要的一份;不过有几十个注册在英国的 AS 号是在 ARIN 和 APNIC 的文件里,而下文的比较需要全部数据。我用的文件生成于 2026年8月26日和 27 日。
第二组是 RIPE Routing Information Service 的全球路由表转储,列出 BGP 里的每一个前缀以及宣告它的 AS 号。IPv4 和 IPv6 分成不同文件。我用的那份生成于 2026年8月27日 18:06 UTC。
把两者放在一起,你就能回答一个英国这一行谁都不想被大声问出来的问题:这个国家注册的网络里,到底有多少真的开了 IPv6?
脚本,拿来即可运行从分配文件里取出注册到 GB 的 AS 号,从 RIS 转储里取出每一个起源前缀的 AS 号,再按地址族用 comm 把两张清单对比一下。这就得到了下面第一张表。有个坑值得点名:按字典序排序,不要用 sort -n。comm 比较的是字符串,按数值排序的输入会悄无声息地给你一个错误答案,而不是报一个你会注意到的错。
把 GB 换成任何别的国家代码,你就得到下文对比表里那个国家的那一行。05-country-row.sh 干的正是这件事。
组织层面的数字用的是第八个字段,也就是注册机构给每项资源的持有账户分配的不透明句柄。这部分只用 RIPE 的文件:句柄只在各自的注册机构内有效,把五份拼在一起只会把同一家公司数两遍,而不是合并起来。英国的组织都是 RIPE 会员,所以它们都在 RIPE。下面是持有 AS 号却完全没有 IPv6 的组织数量:
03-org-no-ipv6.sh 负责数这些。而 04-silent-holders.py 是最要紧的那个:持有 IPv6、在 BGP 里活跃、却一个 IPv6 前缀都不宣告的组织。
给出数字之前先说四条注意事项,因为它们很重要,我宁愿自己先说,也不想被别人拿来砸我。
组织句柄是按注册账户算的,所以一家公司如果有好几个账户,会被数不止一次。
在 BGP 里宣告一个 IPv6 前缀,不等于把 IPv6 交到了客户手里。这是下限,不是上限。一个什么都不宣告的网络肯定没有部署。一个宣告了点东西的网络,也可能还是把它晾在那里。
地址总量合并了重叠的前缀。一个网络宣告一个 /16,同时又宣告从中切出的四个 /17,它宣告的是 65,536 个地址,而不是 196,608 个;简单地把前缀加起来,会把大持有者的数字夸大两三倍。我在求和之前先用 Python 的 ipaddress.collapse_addresses 处理。
后面那份五十个网站的清单是我手工挑的样本,不是对整个国家的测量。换另外五十个,比例就会不同。它说明的是一种模式,而不是证明一个比例,我说到哪些网站就会点名哪些。
前两条让路由数据对这一行比真相更宽容。
计数结果
| 注册到英国组织的 AS 号 | 3,106 |
| 在全球路由表中可见 | 2,248 |
| 宣告 IPv4 | 2,078 |
| 宣告 IPv6 | 1,048 |
| 宣告 IPv4 但没有 IPv6 | 1,200,占 57.7% |
活跃的英国网络里将近十分之六根本不承载 IPv6。不是部分承载。不是藏在开关后面。不是在实验室里。一个前缀都没有。
接下来这部分,会让成本论彻底收场。
在持有 AS 号的 2,363 个英国组织中,1,113 个,即 47.1%,没有任何形式的 IPv6 分配。它们从来没向注册机构要过。
RIPE NCC 会员资格 2026 年每年 1,800 欧元,统一价,这笔费用已经包含了你的分配。一个 IPv6 /29 给你 524,288 个子网,每个子网都跟整个 IPv4 互联网一样大。它随着这些组织本来就在交钱的会员资格免费附送,几天就能到手。
其中一半人连表都没填。
而在填了表的人里,有 463 个英国组织持有 IPv6 空间,每天都向全世界宣告 IPv4,却一个 IPv6 都不宣告。这占了在 BGP 里活跃的英国 IPv6 持有者的 44.7%。
再读一遍,因为整篇文章就是这一句话。他们要了地址。他们拿到了地址。他们把地址填进了电子表格。然后就没人愿意费那个劲,把它敲进路由器。
这用钱解释不了。谁都没花钱。没有发票,没有采购,没有商业论证,没有资本支出申请。有一样免费的东西躺在注册机构的账户里,而工程部门十四年来连工单都没开。
名单上都有谁
以下是 2026年8月27日宣告 IPv4 却不宣告 IPv6 的最大几个英国网络,按它们实际宣告的地址空间排列。名字来自 RIPE 数据库,它会告诉你其中任何一个是谁持有的:
curl -s https://rest.db.ripe.net/ripe/aut-num/AS15914.json \
| python3 -c 'import sys,json; a=json.load(sys.stdin)["objects"]["object"][0]["attributes"]["attribute"]; print(next(x["value"] for x in a if x["name"]=="org"))'
看看这份名单,然后试着不笑出声地说出“成本障碍”这四个字。
四家清算银行。一家全球会计师事务所,它的全部产品就是告诉别人该怎么打理自己的事务。一家国防科技公司。一家托管服务商,客户付钱给它就是为了它懂这些。一家物联网连接公司,卖 SIM 卡的,没有 IPv6。
这些不宣告 IPv6 的英国网络加起来,坐拥 4,232,232 个 IPv4 地址。2026 年上半年转让市场的均价是每个地址 20.04 美元,所以这批存货价值八千万美元往上。这才是它们谁都没动的真正原因:它们地址富足,短缺是别人的问题,而互联网的长期管道工程不归任何人具体负责。
这不是战略。这是舒服惯了。
分配文件记录了每个地址块的分配日期,所以你能看清楚它们到底有多舒服:
grep -E '\|ipv4\|(141\.228|155\.131|155\.136|161\.2)\.0\.0\|' \
delegated-ripencc-extended-latest | cut -d'|' -f4,5,6
Barclays 从 1990年8月6日起就持有 141.228.0.0/16。Nationwide 和 NatWest 在 1991年11月拿到各自的地址块,前后相隔四天。British Airways 在 1992年4月拿到 161.2.0.0/16。这些都是万维网诞生之前的 B 类地址块,分出去的时候地址不要钱,也没人去数。
之后来的每一个人都在为此买单。AWS 从 2024年2月1日开始对每个公网 IPv4 地址按每小时 0.005 美元收费,每个每年 43.80 美元,而且把原因说得明明白白:获取一个地址的成本“has risen more than 300% over the past 5 years.”稀缺是真的,而且有价格。只不过付钱的不是那些 1991 年白拿了四百万个地址的人。
我们和同类国家比起来怎么样
每个国家两个数字。第一个是通过原生 IPv6 访问 Google 的人口比例,这是 Google 的测量,取 2026年8月25日的数据。第二个是活跃网络中宣告了 IPv6 前缀的比例,这是我自己的,来源和上面相同的文件。我只选了发达经济体。拿我们去和互联网来得晚的国家比,说明不了我们任何问题。按用户比例排序。
| 国家 | 使用 IPv6 的用户 | 有 IPv6 的网络 | 活跃网络 |
|---|---|---|---|
| 法国 | 85.6% | 48.5% | 1,368 |
| 德国 | 76.6% | 63.9% | 2,291 |
| 比利时 | 72.8% | 45.8% | 273 |
| 美国 | 56.6% | 25.9% | 18,453 |
| 日本 | 56.1% | 56.4% | 721 |
| 英国 | 53.7% | 42.3% | 2,078 |
| 挪威 | 52.6% | 66.9% | 278 |
| 荷兰 | 51.9% | 61.8% | 1,023 |
| 加拿大 | 43.6% | 33.1% | 1,578 |
| 爱尔兰 | 38.1% | 41.5% | 195 |
| 澳大利亚 | 37.2% | 26.3% | 1,652 |
| 瑞典 | 36.1% | 53.6% | 642 |
| 韩国 | 18.1% | 5.3% | 916 |
| 意大利 | 17.6% | 35.8% | 1,078 |
| 西班牙 | 13.3% | 26.7% | 934 |
十五个里排第六。法国用上 IPv6 的人口比例比我们高出三分之二,用的是同一条欧洲供应链,同一批设备厂商,客户也同样告诉他们没人要这个。德国在用户上领先我们二十三个百分点,在网络上领先二十二个百分点。
两列百分比彼此对不上,而对不上的地方就是故事所在。
一个国家的用户比例由三四家公司决定。网络比例则由其他所有人决定。前者高、后者低,说明大的接入网把活干了,国内其余的人都在搭便车。
美国是最清楚的例子:56.6% 的人口用上了 IPv6,而网络只有 25.9%。有线和移动运营商几乎扛起了所有人。其余一万八千个美国网络什么都没做。
我们耍的是同一个把戏,只是数字小一些:用户 53.7%,网络 42.3%。那个 53.7% 不是国家的成就。那是 Sky 和 BT,再加上其他所有人那点可以四舍五入掉的零头。
挪威和瑞典是诚实的反面形状:用 IPv6 的用户比我们少,承载它的网络比我们多。他们这一行里有更多人真的干了活,落后的是面向消费者的 ISP,而不是整个行业。
还有一行值得细看,因为每当有人想让自己对我们感觉好一点,就会去找它。
韩国是这张表上最差的国家,而且差得很远。在 916 个活跃的韩国网络中,只有 61 个宣告 IPv6。六十一个。
全球数一数二快的家庭宽带,一个印钞机一样的芯片产业,而 94.7% 的网络从没开过它。三大运营商 KT、SK Broadband 和 LG U+ 都宣告了它,所以韩国有 18.1% 的用户用上了。其余八百五十个网络啥也没干。
不管那边的借口是什么,都不是钱,不是能力,也不是光纤的状况。
二十年来不停地加装补丁
下面是这一行不去敲那些地址、转而造出来的东西。
当地址开始紧缺时,答案是运营商级 NAT:把几百个客户放在一个公网 IPv4 地址后面,在他们之间做转换。下面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这套东西能凑合活下去,而每一份文件都是某个人选择去做、而不是去部署 IPv6 的一项工程工作。
| 补丁 | 用途 |
|---|---|
| RFC 6598(2012) | 烧掉整整一个 /10,四百万个地址,作为“共享地址空间”,于是应对地址短缺的变通方案自己也需要地址 |
| RFC 6333(2011) | DS-Lite:在你建好了却没交给客户的 IPv6 网络上用隧道传 IPv4 |
| RFC 6877(2013) | 464XLAT:在同一趟路程里把 IPv4 转成 IPv6,再转回来 |
| RFC 6888(2013) | 一份要求清单,运营商级 NAT 要满足它才不至于危险 |
| RFC 7021(2013) | 一份完整的研究,列出运营商级 NAT 会搞坏哪些应用 |
| RFC 7422(2014) | 确定性地址映射,发明出来纯粹是为了不让日志量把运营商拖垮 |
| RFC 7597 / 7599(2015) | MAP-E 和 MAP-T:又两种在 IPv6 上传 IPv4、却不承认自己有 IPv6 的办法 |
看看这个形状。清单上的每一项都比双栈更难。在 IPv6 里用隧道传 IPv4,严格来说比路由 IPv6 的活更多,因为要承载隧道,你反正得先路由 IPv6。在地址族之间做转换,比不做转换活更多。运营商级 NAT 是放在你网络中间的一台有状态的盒子,要做容量规划、故障切换、会话表、端口块分配,要为它搞坏的协议配应用层网关,还要有一条按法律义务来定规模的日志管道。
双栈就是一个地址族,一个你已经在跑的路由协议,加上一份你已经写好的防火墙策略。
这一行看了看这两个选项,连续二十年选了贵的那个,因为贵的可以买,便宜的那个得弄懂。买一台盒子是一次采购流程。打开 IPv6 则意味着楼里得有人知道网络是怎么工作的。
这到底搞坏了什么
如果你觉得这只是审美问题,下面是共享地址让你的用户付出的代价,按他们打电话来投诉的顺序排列。
外面什么都连不进来。没有端口转发,所以没有任何自托管,游戏主机当不了主机,站点到站点 VPN 离不开中继,安防摄像头离不开厂商云,也没法远程访问另一个站点里的东西。每一样都被第三方中转服务取代,于是又多了一家公司拿着你的数据,只因为你的运营商不肯给你一个地址。
你继承了陌生人的名声。和几百个人共享一个地址,你就共享了他们的行为。速率限制、验证码、Wikipedia 封禁、流媒体地区错误和反欺诈评分,全都因为别人干的事落到你头上。
端口会用完。运营商级 NAT 每个公网地址每种协议只有 65,535 个端口,而一个现代浏览器会话就要吃掉几十个。超卖之后,故障不是一个干净的报错。它是缓慢的、时有时无的、无法复现的故障,看起来像任何东西就是不像它本身,每次都要烧掉几天的技术支持时间。
每一个变通方案都得永远维护下去,维护它的人本来可以把这些时间花在真正的修复上。
然后还有一个,它已经不再是不方便,而是成了所有人的问题。没人能说清是谁干了什么。
闹到议会的那个补丁
几百个客户共享一个地址之后,一个地址就再也识别不了任何人。于是警方没法把 IP 地址对应到一个人,而对此的答案不是 IPv6,是立法。
《2015 年反恐与安全法》第 21 条修改了数据留存制度,专门让内政大臣可以强制运营商留存额外的数据,用来“to link the unique attributes of a public Internet Protocol (IP) address to the person (or device) using it at any given time.”解释性说明把为什么需要它说得很直白:运营商“may share IP addresses between multiple users, and the providers generally have no business purpose for keeping a log of who used each address at a specific point in time.”
用工程师而不是律师的眼光读一读。这一行为了省点事把溯源能力搞坏了,然后议会通过了一部法律,逼它造一套日志系统去糊住这个破洞。
两年后 Europol 说得很直白。2017年10月,它发布了呼吁这一行停止使用运营商级 NAT 的声明,附有数字:90% 的移动互联网接入运营商和 50% 的固网运营商采用了一种让它们无法识别自己用户的技术。Europol 当时的执行主任说 CGN“has created a serious online capability gap in law enforcement efforts to investigate and attribute crime”,并指出它“forces judiciary and law enforcement authorities to investigate many more individuals than would normally be necessary.”
Europol 还把那句不便明说的话也说了。运营商级 NAT“was supposed to be a temporary solution until the transition to IPv6 was completed”。结果这一行不断加大对它的使用,而替代方案就摆在那里,已经完成,免费,没人理。
所以不部署 IPv6 的代价包括:一部基本立法,一项全国性的留存义务,无辜的人因为和某个不无辜的人共享了地址而被卷入调查,以及一个被警方形容为公共安全问题的、持续存在的能力缺口。
没人把这些写进商业论证。它从来不会出现在“IPv6 没有投资回报”的那张幻灯片上,因为付钱的不是造成它的人。
它不只是替罪犯打掩护,它还在帮他们
溯源论是执法部门提的,讲的是事后抓人。还有第二个论点,提得少得多,而且更糟:地址共享会主动削弱那些从一开始就阻止攻击发生的防御。
这不是我的分析。IETF 早在 2011年6月就在 RFC 6269《Issues with IP Address Sharing》里列出了清单。那时英国现在在跑的大部分运营商级 NAT 都还没部署。它的原话是:地址共享“creates a vector for attack amplification in numerous ways.”
下面是它警告过会坏、后来也确实坏了的东西。
速率限制和锁定失效。防密码猜测和撞库的标准做法,是按地址统计失败次数,把作恶者关进“小黑屋”。把这个地址分给几百个人共享,计数器测的就是一群人。RFC 6269 对结果说得很直白:“In the presence of widespread large-scale address sharing, penalty box solutions to service abuse simply will not work.”一个用户登录失败,就把其他所有人都锁在外面,于是运维人员调高阈值,而调高阈值正是攻击者想要的。
黑名单变成误伤。封了发垃圾邮件的人,就封了他住的整条街。于是明智的运维人员不再封禁,滥用继续从一个谁都不敢碰的地址上发出来。
被感染的机器一直被感染。滥用通报和恶意软件通知给出的是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戳。在不记录端口日志的 CGN 后面,运营商分不清是哪个客户在跑僵尸程序,于是客户永远得不到通知,感染一直在线。更糟的是,RFC 6269 指出了反过来的问题:“someone else’s worm can interfere with the ability to access the service for other subscribers sharing the same IP address.”
基于地址的访问控制失效。每一份基于源地址的允许列表,现在放进来的是一群人而不是一个客户。
还有一种防御是被可测量地削弱,而不只是变钝。盲 TCP 攻击依赖于猜中五元组,这一行的缓解办法是随机化源端口(RFC 6056)。运营商级 NAT 给每个用户的只是端口范围的一小片,而不是全部。用 RFC 6269 的话说,“with shared IPv4 addresses, the port selection space is reduced.”应对地址短缺的变通方案,直接从一项防攻击机制里抽走了熵。
接下来这部分,不管你怎么看待执法,都应该让你担心。如果服务器没记录源端口,NAT 也没记录目的地址,RFC 6269 写明了运营商收到合法请求时必须怎么做:它“would need to disclose the identity of all subscribers who had active sessions on the NAT during the time period in question. This may be a large number of subscribers.”
不去识别一个有罪的用户,替代办法就是交出几百个无辜用户的身份。这才是地址共享在隐私上的真实结果,和它的辩护者所宣称的恰恰相反。
三件事必须同时对得上,而没有谁被要求提供其中任何一件
人们以为日志总在某个地方,开口要就行。大多数时候根本没有,原因是算术,而不是恶意。
要把一个共享地址还原成一户人家,三件不同的事必须全都做对:
- 远端服务器记录了源端口。RFC 6302 在 2011 年就要求面向互联网的服务器在记录地址的同时记录源端口和时间戳。这只是一条建议。没人强制执行,大量服务器至今仍然只记地址。到了这一步,线索还没到英国这一端就已经断了。
- 运营商保存了映射关系。每一个会话,保存好几个月。
- 时钟对得上。RFC 6269 警告,在繁忙的 CGN 上,“even very small amounts of clock skew between a third party’s server and the CGN operator will result in ambiguity about which customer was using a specific port at a given time.”
缺了任何一件,你就什么都没有。而中间那件正是崩溃的地方,因为标准文档里算过账。
RFC 7422 给出了实际数字。运营商报告每户每天大约 33,000 个连接。每条日志约 150 字节,那就是每个用户每天 5 MB,每月 150 MB。对一个有一百万用户的运营商来说:每月 150 TB 日志,每年 1.8 PB,还要按法律的期望保存六到十二个月,并随时可供检索。
而且从来不止一份日志。NAT444,也就是 RFC 7422 用来估算日志条目大小的那种场景,在客户的路由器里做一次转换,在运营商那里再做一次,数据包经过的每一道关口都得记下自己做了什么。还原一个会话,意味着要把由不同方保存的不同表格关联起来,还要对付上面说的时钟问题。证据从不同系统里零零碎碎地来,或者根本不来。
钱还只是一半。以这样的速率采集会话记录,把它们传到某处,建立索引好让一份合法请求几小时内而不是几周后就有结果,再把这些全部保存一年,这是一个数据工程项目。没有现成的仪表盘,也没有能买的盒子。它得由一个懂自己在造什么的人亲手造出来,而这不是点点鼠标的事;在这一行,这几乎就等于说它不会被造出来。
也从来不会有人为它掏钱。IETF 心里清楚,所以 RFC 6888 告诉运营商的恰恰和公共安全所需相反:“A CGN’s port allocation scheme SHOULD minimize log volume”,理由是“huge log volumes can be problematic to CGN operators.”RFC 7422 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把这笔账压下来。
所以给这一行的设计建议是少记日志,经济账说每年 1.8 PB 负担不起,而法律上的期望是一份完整记录。这三者不可能同时成立,最后让步的是那份记录。
这就是为什么 Europol 发现,大多数接入运营商在收到法律命令时无法识别出一个用户。不是因为它们故意阻挠。而是因为被要求保存的东西在经济上从来就不可能保存下来,也从来没人被逼着去保存。
由此可以推出两件事,这两件是我的看法,不是谁的原话。
第一:英国相当大一部分互联网连接,从设计上就无法溯源。移动网络是最清楚的例子,独立测量给出的比例比 Europol 还高,达到 95%。所以过去需要 Tor、或者需要有人花钱买个 VPN 才能获得的匿名性,现在成了英国移动连接的出厂设置:随 SIM 卡免费发放,人人有份,包括整套机器本来要找出来的那一小撮人。
第二,也更糟:把便宜的定向手段搞坏,正是催生对昂贵的非定向手段的需求的原因。当你能对一个地址出示令状并得到一户人家时,你什么别的都不需要。当这招不灵了,国家不会耸耸肩了事。它会伸手去拿某种覆盖更广的东西。2015 年那部法律就是这样:对全体用户施加留存义务,只为回答关于一小撮人的问题。
这些在另一边全都不存在。没有任何转换,所以根本没有按连接的记录需要保存。远端服务器日志里的地址本身就是用户的前缀:一条记录,在开通线路时写一次,存在一个系统里。即便是每天轮换前缀的运营商,每个客户每年也只写几百条,而每天 33,000 个连接一年下来是一千两百万条。不是 IPv6 记得少。是根本没什么可记的。
写这个变通方案的人心里清楚。在一份纯粹为了让 CGN 的日志负担得起而写的规范中间,他们停下来记了一句:“native IPv6 will offer subscribers a better experience than CGN”。
一个行业不肯为一项免费协议在每个网络上花两周时间,结果整个国家换来的是一套数据留存制度。
修好这个,会比《网络安全法》更能保护儿童吗?
这里我要小心,因为这个论点很容易被说得很烂,而说烂了的版本活该挨它会挨的那顿揍。
先看儿童性侵案件实际是怎么查的。平台检测到材料并上报。报告里带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戳。警方向接入运营商调取信息,把它变成一个用户,而这个用户是现实世界里一个有门的地址。整条链就是这样,后面的每一步都依赖前一步。
现在在中间放一台运营商级 NAT。报告照样到达。地址照样能解析。解析出来的是几百户人家,Europol 发现调查因此“dropped or delayed”。他们的案例包括:一名检察官无法识别一个支持 ISIS 的论坛的成员,于是起诉没能进行;HMRC 把大宗税务欺诈追查到移动地址上,却发现线索“frustrated from the outset”。
NCMEC 的 CyberTipline 在 2025 年收到 2,130 万份报告,向执法部门转交了超过 1,880 万份,其中超过 53,000 份涉及处于紧迫危险中的儿童。NCMEC 还记录到,超过 10% 的行业报告附带的信息太差,连该发往哪个司法辖区都判断不了。这个数字不是 CGNAT 造成的,我也没这么说,但它告诉你案件在这条管道的哪个环节死掉。它们死在元数据上。
所以老实说,这个比较的版本是这样的。运营商级 NAT 搞坏了《网络安全法》自己的最后一公里。议会规定了检测和上报的义务,却让接入网无法解析被上报的东西。你想通过多少上报义务都行。如果最后一步返回的是一群人,报告就只是一张纸。
而这两件事的成本根本不在一个量级。这部法案是这个国家尝试过的最大的互联网监管:成千上万的服务被纳入范围,一个监管机构花好几年写行为准则,年龄验证每天跑几百万次检查,规避问题大到议会在上议院辩论过 VPN 的使用。IPv6 从注册机构拿不花钱,一个称职的团队几周就能搞定。前者被强加给了整个行业。后者从来没被要求过任何人。
有三件事必须说清楚,否则这个论点一文不值。
第一,它不是替代品,我也没把它当替代品来提。IPv6 阻止不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找到色情内容。它管不了推荐系统、自动播放或直播。它管不了托管在别国的材料,而那占了绝大部分。这些才是法案要解决的问题,任何协议改动都碰不到它们。
第二,IPv6 不是身份层,谁把它当身份层来卖,谁就是在夸大其词。隐私扩展按设计就会轮换设备的地址,所以机器的地址不是那个稳定的东西。稳定的是委派给这条线路的前缀,也就是 Sky 从 2016 年起分给每个用户的那个 /56。它解析到一个用户,这恰恰是一份合法请求所需要的解析精度,不多不少。这是恢复了过去每条线路一个 IPv4 地址时本来就有的能力,不是一种新的监控能力。
第三,让警方头疼的这个特性,也让所有追踪你的人头疼,而有些人看重这一点。在一个共享地址后面做五百分之一,确实能在商业画像面前混在人群里。我不认为它值这个代价:这种掩护是靠让滥用无法溯源、让速率限制失效换来的,而平台大多也能靠 cookie 和指纹识别看穿它。但这是个真实的论点,应该把它说出来,而不是装作没看见。
所以不,这不是用 IPv6 取代《网络安全法》。而是英国在一套明知已经坏掉的管道上,写出了它历史上最昂贵的网络安全法律,而修复办法免费、文档齐全,并且在法案起草的整个过程中一直都摆在那里。
到底该要求什么
不是禁令。禁令是用错了工具,还会适得其反。
已经没有 IPv4 可以分了:RIPE 从 2019年11月起就空了,新运营商只能从等候名单里拿到一个 /24。明天就宣布地址共享违法,小运营商就根本没法接入客户,而那些坐拥 1990 年 B 类地址块的机构照旧毫发无损。这只会巩固这篇文章说的正是那批人。
更好的工具已经存在,而且已经有人做过实验了。
2012 年,比利时联邦警察、电信监管机构、总检察长委员会和 ISP 协会签署了一份两页纸的自愿行为准则。一个 IPv4 地址后面最多 16 个用户。限制 CGN 的使用。开始采用 IPv6。
到 2017 年,大多数比利时运营商都在限额之内,有一家降到了 8 个,比利时警方看到的每个移动地址平均只有四个用户。Europol 自己对原因的总结值得读两遍:最大的几家运营商“are quickly moving towards IPv6 because no financial interest to invest in CGN anymore.”给超卖设个上限,变通方案的经济账就塌了,因为一台最多只能叠十六个人的 NAT,并不比一个根本不需要 NAT 的协议便宜。
那一年比利时的 IPv6 采用率是全球最高的,达 49%,而英国和法国是 14%,西班牙和意大利不到 1%。在上面的国家表里,比利时至今仍排第三,72.8%。
这就是要提的要求。不是“你不得共享地址”,而是你不得出售一条既无法溯源、又没有 IPv6 的连接。在 IPv6 正常工作的前提下共享地址没问题,地球上每一个移动网络都是这么运营的。共享地址又没有 IPv6,就是在卖一项坏掉的服务,还让公众为后果买单。
Sky 在十一年前就证明了这能做到
如果这真的很难,英国就不会有人做成。
Sky 在 2013 年初启动了内部 IPv6 项目,2016 年完成,大约 90% 的固网用户,约五百万用户,用上了 IPv6 并在实际使用。他们的工程师在 RIPE Labs 上把整件事写了出来:MPLS 核心上跑 6PE,对等互联和传输做双栈,用 RADIUS 属性按用户开启,七款 CPE 的固件工作(其中五款是老型号),以及 RADIUS 和 DNS 的扩容。
三年,一家 ISP,用的是和其他所有人一样的 Openreach 铜线。ISPreview 在 2016年9月报道了完工,当时 Sky 预计到年底覆盖 95% 的用户,Sky 还因此获得了 Jim Bound IPv6 Award。
他们的建议是:“Do not underestimate the work required to enable IPv6, and do not leave it to the last minute to begin the journey.”
十一年后,这一行的大多数人还停在最后一分钟,而且把那里当成了家。
地址大家早就拿到手好多年了
Sky 是大 ISP 里的第一家。但它远不是全国第一家,而且这份名单上没有一家运营商能说自己是在等注册机构。
RIPE 会把分配日期写进地址块的名字里,所以任何一家你都可以自己查:
whois -h whois.ripe.net 2a01:4b00::/32 | grep -E 'netname|^org:'
# netname: UK-BCUBE-20110225 -> Hyperoptic, allocated 25 February 2011
下面的每一个日期都来自对该运营商自身分配做的这种查询,并与分配文件做了交叉核对。大 ISP 用粗体,其余的是全光纤建设者。客户是否真的能拿到 IPv6,依据的是 ISPreview 在 2025年3月更新的调查,手机网络则依据移动网络跟踪数据。
四十家运营商。每一家持有 IPv6 地址空间都至少三年,大多数超过十年,而其中十七家至今仍不向任何客户提供它。
Hyperoptic 从 2011年2月起就持有 2a01:4b00::/32。十五年来把光纤铺进一栋栋公寓楼,卖千兆连接,却把用户放在运营商级 NAT 后面,账上躺着一块没用过的 IPv6 分配。Trooli 拿到自己的已经十三年了。Truespeed 和 Airband 十年。
Andrews & Arnold 是拿来衡量其他所有人的那一家。一家位于 Bracknell 的小 ISP,客户和工程师数量都只是名单上其他任何一家的零头,从 2002 年起就给每条线路提供 IPv6,还是 6UK 背后的机构之一。TalkTalk 拿到分配比它还早三个月,至今仍不向家庭用户提供。
Virgin Media 拿到地址块比 Zen 早三周。Zen 把它交付了,从那以后我一直用着他们的一个 /48。Virgin 还在说“when we are ready”。
再看表的底部。Squirrel、brsk、Lit Fibre 和 Octaplus 都是在最近六年里拿到分配的,全都提供 IPv6,而那些从 2011 年就持有地址空间的运营商却没有。起步晚不是障碍。根本不起步才是。
那份调查里有两个名字不在图上,原因相同。Cuckoo 是一个零售品牌,通过 Openreach、CityFibre 等购买批发接入;Freedom Fibre 是一张批发网络,客户通过零售合作伙伴进来。两家都不持有自己的地址空间,所以 IPv6 是别人替它们做的决定。iDNET 标了星号,因为它的是一个独立于运营商的地址指派,而不是它自己的分配。
一锤定音的那一家
如果你想把整个论点归结到一家公司,那就是 Plusnet。
BT 在 2007年1月收购了 Plusnet。Plusnet 挂在 British Telecommunications 自己的 RIPE 账户下,所以从 2010年6月起它就能用 BT 的 IPv6 分配。BT 提供 IPv6。另一家姊妹公司 EE 也提供 IPv6。ISPreview 指出 BT 和 Plusnet 用的甚至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客户路由器,称这个差距“somewhat of a peculiarity”。
Plusnet 在 2011 年试验过 IPv6,还公开敦促业内其他人赶紧动手。2019 年它说会在 2020 年春季推出。2021 年它预计“to make good progress over the coming year”。2023年11月,它在 Chesterfield 和 Sheffield 两个站点做了为期三个月的试验,参与的是大约二十名员工和友好客户。
到了 2026年4月,它自己的客户论坛上还有人在问 IPv6 到底进展到哪了。
一家母公司。一块地址分配。几乎一样的硬件。工程师在同一个集团工作,沿着走廊走过去就能找到已经做完这件事的人。三个品牌,其中一个十五年都搞不定另外两个早就完成的事。
不管是什么在阻碍这件事,都不是技术、钱、设备或地址空间。是有人觉得这个季度这不归他管,而且连续这么觉得了十五年。
Virgin Media,十六年的“When We Are Ready”
天平的另一端也值得点名,因为这条时间线是公开记录在案的,而且令人瞠目。
2010年3月:一位客户在 Virgin Media 自己的论坛上问 IPv6 什么时候来。回答是“when we are ready”。
2016年11月:Virgin 告诉 ISPreview,计划在 2017 年年中前采用 IPv6。没有。
2018年6月:有报道称开始了家庭用户试验。2018年12月:第三次向 UK IPv6 Council 作报告,暗示 2019 年。
2021 年:一份声明说他们“continuing to plan our IPV6 deployment having tested several solutions and intend to introduce IPV6 for our customers in future.”
2024年2月:Virgin Media 锁定了那个已有十四年历史的论坛帖子。
2026年8月:仍然什么都没有。
十六年。在这期间,这家公司被收购,和 O2 合并,把核心网重建了两次,把全部路由器都换了一遍。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加上一个地址族。锁帖是那份清单里最诚实的一件事。那是他们不再假装、开始管理投诉而不是管理问题的那一刻。
新兴光纤运营商根本没有任何借口
全光纤建设者本来是从头干净开始的机会。新网络,新设备,没有历史包袱,工程师都是这十年里招的。看看它们在分配表里的位置,大多数拿了地址空间就停下了。
于是一家拿着机构投资者的钱去建全新光纤网络的公司,挖开马路,给十万户人家吹进光纤,买了新路由器,写了一套新的开通系统。然后在 2026 年,把客户放在一张没有 IPv6 的网络上、一个共享地址后面,而地址空间早就躺在它自己的注册账户里。
接着其中好几家还要收每月 5 英镑买一个静态公网 IPv4。
它们拿走了本来能用的东西,拒绝交付免费的替代品,再把由此造成的故障变成你账单上的一行收费。一种先制造故障、再出售修复的商业模式,是有个词来形容的,而那个词不是“创新”。
网站露了馅
路由表显示的是网络在做什么。DNS 显示的是其他所有人在做什么。于是在 2026年8月27日,我把五十个英国最知名的网站放进一个文件:中央政府、银行、大零售商、电信公司、交通和几所大学,然后逐个问它们是否在 IPv6 上应答:
while read -r d; do
n=$(dig +short AAAA "$d" | grep -c ':')
printf '%-46s %s\n' "$d" "$([ "$n" -gt 0 ] && echo AAAA || echo none)"
done < sites.txt | sort -k2
然后我用第二台解析器核对了每一个答案,因为一台递归服务器状态不好不能算一个发现:
dig @1.1.1.1 +short AAAA www.tesco.com | grep -c ':'
五十个里有十七个有 AAAA 记录。三十三个没有,两台解析器在每一个上都一致。
没有 IPv6 的包括 www.bbc.co.uk、www.nhs.uk、www.hmrc.gov.uk、www.hsbc.co.uk、www.barclays.co.uk、www.lloydsbank.com、www.santander.co.uk、www.tesco.com、www.johnlewis.com、www.marksandspencer.com、www.britishairways.com、tfl.gov.uk、monzo.com(一家 2015 年成立的银行,没有任何历史包袱),以及我最喜欢的 www.sky.com。
Sky。那家把五百万客户迁上 IPv6 还为此拿了奖的公司。它自己的网站不在 IPv6 上应答。
接下来这部分,把论点证明到无可争辩。
有 IPv6 的十七个里,有十五个是从供应商那里得到的,而不是自己做的。我逐个解析,查了应答地址归谁所有:
whois -h whois.radb.net -- "$(dig +short AAAA www.sainsburys.co.uk | grep ':' | head -1)" | grep -i descr
www.gov.uk 和 www.cam.ac.uk 从 Fastly 应答。ico.org.uk、www.parliament.uk、www.ofcom.org.uk、www.asda.com、www.autotrader.co.uk、www.nationalrail.co.uk 和 www.jisc.ac.uk 从 Cloudflare 应答,而 Cloudflare 默认给所有人开启 IPv6。natwest.com 和 nationwide.co.uk 从 Azure Front Door 应答。www.legalandgeneral.com 和 www.screwfix.com 从 CloudFront 应答。www.sainsburys.co.uk 和 www.next.co.uk 从 Akamai 应答。
自己做到的有两个:Imperial College London,从它自己的地址空间应答;还有 UK IPv6 Council 自己的网站。一所大学,加上一群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 IPv6 的人。名单就这些。
而 www.tesco.com、www.sky.com 和 www.nhs.uk 同样在 Akamai 上,同一家 CDN,同一款产品,却完全没有 IPv6。
Akamai 从 2022年6月起就对此说得很明确:“Akamai has enabled IPv4+IPv6 dual-stack as the default for our CDN delivery products for many years, meaning that customers have needed to opt-out for content to be IPv4-only.”他们还补充说,切换很容易,包括通过 API。
同一家供应商。同一个平台。默认开启。一家机构没去动它,另一家跑进去把它关了,或者保留着一份多年没人读过的老配置。Sainsbury’s 有 IPv6 而 Tesco 没有,两者之间的差别就是一个配置开关,外加有没有人上心。
到了这一步,成本论和复杂度论都站不住了。剩下的只有一个问题:有没有人在上心。
在整个样本里,规律都成立:凡是 IPv6 作为供应商的默认值到来的地方,英国就有。凡是英国机构需要自己做个决定的地方,就没有。五十个网站里两个,其中一个还是 IPv6 Council。
这就说到了托管服务行业
面向消费者的 ISP 因为 CGNAT 挨骂,这是它们活该。但造成伤害最大的那一层,是卖专业知识的那一层:托管服务提供商、系统集成商、外包网络团队,以及写低层设计文档的咨询公司。
回到那份没有 IPv6 的最大英国网络名单:银行、British Airways、PwC、QinetiQ。这些可不是草台班子创业公司。它们要么花大价钱请别人来运营网络,要么自己雇一个大团队来运营。那些 AS 号背后每一个都有设计文档、变更流程、架构评审委员会,还有一家名字里带“network”的供应商。没有一个拿出过 IPv6 计划。
不管你从哪个角度看,模式都一样:
模板是 IPv4。建设标准、防火墙规则集、监控检查、IPAM、运维手册、灾备计划、客户交接包,全是 IPv4,写一次,克隆十年。加一个地址族就意味着要改所有这些,而没有人拿钱去改。
没人要求过。这一行里每一场关于 IPv6 的对话都以这句话收尾,而这是一句认罪。也没人要求过 TLS 1.3。也没人要求你停用 SMBv1。客户买的是结果,付钱给你,是让你知道这个结果需要什么。“客户没要求”的意思是“我不想学,而他们看不出来”。
RFC 1918 让人觉得用不完。10 开头的网段有 1,670 万个地址,所以内网永远不会觉得紧张,所以永远不会有一个逼你动手的事件。然后并购来了,两边的网络都在 10.0.0.0/8 上,答案是又一个十年的重叠子网 NAT,外加一份文档解释哪个假地址对应哪个真地址:又是更多机器,又是为了躲开那个本可以让它根本不成问题的地址族。
IPv6 会暴露真本事。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双栈不让你藏。
你必须知道你的防火墙策略到底是什么,因为你得写两遍。你必须知道你的 DNS 长什么样。你必须懂邻居发现、前缀委派,以及你的 CPE 拿到一个 /56 会怎么处理。
一个一直把 NAT 当作意外安全控制来混日子的工程师,会当着众人的面发现它从来就不是。这一行里有长达二十年的职业生涯,就建立在这一个误解之上。
所以没人提议。不是因为它花钱,它不花钱,而是因为提议它就意味着要对它负责,而负责就意味着要学会它。
这就是我说的懒到骨子里。不是不肯卖力气的那种懒。这一行干活卖力得很。它卖力地搞运营商级 NAT,卖力地向客户解释为什么他们的监控摄像头再也没法从外面连进来。它愿意干任何数量的活,只要那活是能买来的那种,而不是需要弄懂的那种。
而这件事马上就不再是个人口味的问题了。正在议会审议的 Cyber Security and Resilience Bill 将修订 NIS 条例,把一批对象纳入进来,其中包括“managed service providers (organisations that provide third-party IT services to other businesses)”。它还不是法律。等它成为法律,检测、日志和事件上报就不再是这一层拿来卖的产品线,而成了它必须履行的义务。
把它和上面那条链放在一起看。处理任何一份滥用通报,都从远端服务器记录了源端口开始,而那台远端服务器常常就是这些机构管的盒子。很快就要证明自己能检测和上报事件的人,正是眼下连一个地址族都没法让他们打开、隧道起不来时连一份抓包都读不懂的那批人。
三个借口
你每次都会听到同样的三个,没有一个撑得过一分钟。
“双栈就是什么都要两份”。我在 Nominet 的生产环境里跑过它,在 .uk 注册系统前面的 F5 负载均衡器上,所以我知道这个反对意见值几斤几两。你买来代替它的那层 NAT 同样什么都要两份,而且那一层就坐在流量路径上,附带着会话表、容量模型、故障切换方案和一项日志义务。你从来不是在复杂和简单之间做选择。你选的是那份附带发票的复杂。
“设备不支持”。2006 年说这话,情有可原。2026 年说这话,意思是你的设备已经过了支持期,这比你想避而不谈的那件事更难承认。
“这里面没有收入”。备份里也没有收入。
人们在网上发的那些话
上面那些借口是你在会议上听到的。在它们底下还有一层技术说法,每次 IPv6 被提起,就会在论坛帖子、评论区和 LinkedIn 回复里被重复一遍,而其中大多数已经错了十多年。
其中有些是真心的困惑,有些是一个决定了不去学某样东西的人在找理由。不管哪种,都值得逐条过一遍,因为这些说法确实在起作用。它们是工程师向一个没法核实的经理复述的东西。
“NAT 就是我的防火墙。IPv6 会把每台设备直接暴露在互联网上。”
这是最大的一个,而且完全说反了。人们归功于 NAT 的那份保护,来自于在内部有东西发起请求之前不存在任何映射,而这就是一个有状态防火墙,干活的是防火墙,不是地址转换。IETF 在 2007 年的 RFC 4864 里就说过:这个角色“often marketed as a firewall, is really an arbitrary artifact”,而一个真正的防火墙给你的是“explicit and more comprehensive management controls.”
每一台面向消费者的 IPv6 路由器出厂都是默认拒绝入站。你得到的是同样的防护姿态,来自某个人写下来的策略,而不是来自地址用完的副作用。然后你可以只放行你真正想放行的那一样东西,而不是去搞端口转发的通灵仪式。
如果你的整套安全模型就是“攻击者找不到我的设备”,那你根本就没有安全模型。你有的是 NAT。
“IPv6 更慢。”
这一条值得一个诚实的回答,而不是一句打发,因为真相是复杂的,提出它的人也不是单纯说错了。
为它做过优化的内容提供商测到了提升:Facebook 报告通过 IPv6 页面加载快了约 15%,Akamai 在移动端快了约 5%。APNIC 对整个互联网做的更广泛测量就没那么好看了,IPv6 的往返时间平均反而略高,大约是一毫秒左右的量级,并且在逐年改善。
所以:大体上打平,在有人做过功课的地方更好,在没人管的地方偶尔差那么一丁点。
值得弄清楚成本到底在哪,因为人们脑子里想的是报头,而报头不是问题所在。
先看 IPv6 从路由器身上拿掉了什么。IPv4 带有报头校验和。生存时间(TTL)每一跳都会变,所以校验和也得跟着变,RFC 6583 把“verifying and updating the checksum”列为转发过程本身的一个步骤。IPv6 根本没有校验和。这一步直接没了。
再看长度。IPv4 报头是变长的,IHL 就是干这个的:路由器在知道载荷从哪开始之前,得先读一个长度。IPv6 报头是 40 字节。永远是。每个字段都在固定偏移处,不需要先算出什么。
再看分片。IPv4 路由器可以在传输途中分片,这正是 Identification、Flags 和 Fragment Offset 待在报头里的原因。RFC 8200 说得斩钉截铁:“fragmentation in IPv6 is performed only by source nodes, not by routers along a packet’s delivery path”。所以这条路径也没了。
单看报头处理,IPv6 是转发起来更便宜的协议。它本来就是照这个目标设计的。
它真正多花钱的地方只有每条路由,而事实证明这无关紧要。查找键从 32 位变成了 128 位,所以一条 IPv6 转发表项更宽,在很多设备上要占两个硬件槽位,而一条 IPv4 路由只占一个。所有人都在这里结束争论。值得再往前走一步,因为完整的表要小四倍。
在 2026年8月28日 02:03 UTC 生成的 RIS 转储里,全球路由表中有 1,229,166 个 IPv4 前缀和 300,470 个 IPv6 前缀。IPv4 路由的数量是四倍,每条宽度是四分之一。所以原始的键存储打成平手:4.92 MB 对 4.81 MB。现在再套用人们担心的“每条 IPv6 路由占两个槽位”的规则。一张完整的 IPv6 表仍然只需要一张完整 IPv4 表大约一半的硬件表项。
而 IPv4 表之所以这么大,原因恰恰就是短缺本身。这 120 万条路由里有 767,543 条是 /24,整个 IPv4 互联网的 62% 都停在任何人愿意接受的最长前缀上,因为地址块被切碎、卖掉,再由买家一块块地宣告出来。每一条都意味着某处有一台路由器装着一条本来不需要的表项,如果地址空间没有用完的话。
所以内存论的实际方向,和会议上的说法正好相反。在你的 FIB 上承载 IPv6 比承载 IPv4 更便宜,而且转让市场每把一个 /16 切成十六个 /24,它就又便宜一点。
而人们真正碰到的 CPU 尖峰,跟这两者都没关系。现代路由器用芯片以线速转发两种地址族。真正伤人的,是任何把数据包从这条路径推到控制平面上的东西,RFC 6583 称之为“a ‘slower’ software process running on a general purpose processor”。那颗处理器是按路由协议的需求配的。从来不是按流量配的。
有两样东西会把数据包推给它。第一是扩展报头。它们是一条链而不是一个固定的块,所以一台设备想为 ACL 或 ECMP 哈希拿到第四层端口,就得遍历一个变长列表才能找到它们,而逐跳选项报头“may be examined or processed by any node along a packet’s delivery path”。在很多设备上,这就意味着被上送。
第二是邻居发现。一个 /64 覆盖了数以万亿计永远不会被分配的地址,所以扫描一个 /64 会让路由器去解析根本不存在的地址。RFC 6583 就是为此写的,称之为拒绝服务。
两者都有已知的答案。在边界过滤逐跳选项,对 ND 限速,给邻居缓存设上限。两者都不是协议慢的理由。它们是一台没配置好的路由器慢的理由,而这指向的方向,和这篇文章其余部分指向的一样。
现在拿一毫秒去和你实际部署的那个替代方案比一比:每一个连接的路径上都有一台有状态的转换盒子,装着一张会话表,还会把其中一些连接直接搞断。没有人会因为一毫秒拖了二十年。
“外面还有大把 IPv4,买就是了。”
你可以买。短缺就是这个样子。1990 年白送出去的地址块,现在每个地址大约 20 美元易手,AWS 对你用的每一个每年收 43.80 美元。
一样东西有了市场,并不能证明它很多。它证明的是有人想明白了怎么为短缺向你收钱。
从来就没人会逼他们
英国在这件事上根本没有任何政策,也从来没有过。
曾经有过一次尝试。6UK 于 2010 年成立,拿到了商业、创新与技能部的 20,000 英镑种子资金,有 Vint Cerf 支持,背后还有 LINX、AAISP、Timico 和 Easynet。2012年12月,它的志愿董事们在年度大会上辞职,没人竞选董事会,于是它被解散了。它的临别结论是:自由市场的激励不够,“one factor appears to dominate IPv6 adoption rates, namely government support,”以及“countries with hands-off governments fall behind.”
十四年过去,事情恰恰就是这么发生的。UK IPv6 Council 还在运作,但一个论坛不是一根杠杆。
对比一下美国,OMB 备忘录 M-21-07 要求联邦政府 80% 的 IP 资产在 2025 财年结束前做到纯 IPv6。各机构没达标。但他们至少有一个可以没达到的数字、一个可以错过的截止日期,以及一个必须站出来解释为什么没达到的人。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没达到,所以从来没有人需要解释任何事。
英国政府在自己的采购中没有以任何有意义的方式要求 IPv6。Ofcom 不测量它。没有哪个监管机构过问它。于是不出所料,www.nhs.uk 和 www.hmrc.gov.uk 没有它,而 www.gov.uk 有。而 www.gov.uk 之所以有,只是因为它通过 Fastly 提供服务,而 Fastly 多年前就替别人把 IPv6 打开了。
我之前写过当没有人对一个行业握有合同时会发生什么:真正起作用的机制,最后都是某个有资源的人选择去运营的那些,如果没人去做,十年里什么都不会发生。英国的 IPv6 又是这个模式,只是到最后连一次会员投票都没有。
也不是没有人注意到
如果这件事没人发现,缺少一项要求还只是令人失望。可它被发现了。
国家弄清楚了运营商级 NAT 会造成什么,并且为此立了法。议会直视了这个问题,理解得足够透彻,透彻到能为它写法律,结果写出来的却是一部迁就这个破洞的法律。“要求他们部署那个能消除破洞的协议”,要么从没被提出过,要么提出了又被放弃了。
所以我们这个国家公开的立场是:IP 溯源重要到足以写进反恐立法,却没要求任何一家运营商去做那件能恢复溯源的免费的事。欺诈、账户盗用、骚扰、死亡威胁、儿童性侵转介和恐怖主义,到了接入网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而对很多英国连接来说,老实的回答是“这几百户人家中的某一户”。
National Cyber Security Centre 隶属 GCHQ,发布各种各样的指导意见。它没要求任何人上 IPv6。在英国,没有任何人这么要求。
不过话说回来,www.ncsc.gov.uk 和 www.gchq.gov.uk 都在 IPv6 上应答。Internet Watch Foundation 也是。三者都是因为躲在 Cloudflare 后面,而 Cloudflare 默认给所有人开启了它。www.police.uk 则完全没有。
这对那十七家意味着什么
本文中的四十家运营商里,有十七家卖的连接没有 IPv6,而全光纤建设者里大约一半把客户放在运营商级 NAT 后面。
我不是在指控它们任何一家犯罪,那些办公楼里也没有人盼着出事。
但一条在运营商级 NAT 后面、又没有 IPv6 的连接,无法被解析到一个用户。这一点没有争议。IETF 在 2011 年写明了,Europol 在 2016 年和 2017 年写明了,议会在 2015 年写明了,全都发表在这批设备的大部分被买来之前。替代方案是免费的,而且一直都在。
一路追下去,这就是“我们早晚会上 IPv6”的真正含义。
具体该怎么办
简短,因为没有一样是难的。这正是整篇文章的要点。
如果你采购网络连接:把 IPv6 写进招标书,作为通过/不通过的硬性要求,而不是锦上添花。书面要求原生双栈和一个委派前缀,并问清楚多大。
如果答案是单个 /64,就继续追问。RFC 6177 在 2011 年就否定了这种做法:只给家庭站点一个 /64“precludes the expectation that even home sites will grow to support multiple subnets”,而且“strongly intended that even home sites be given multiple subnets worth of space, by default”。
它没做的是规定一个大小。它撤回了过去一刀切的 /48,说这个选择“is an issue for the operational community”,顺带丢下了一个示例:家庭默认值“of less than /48, such as a /56”。
运营商们自己给出了答案。RIPE-690 是他们自己的实践文档,说得很直白。想要简单的方案,每家一个 /48。想要务实的方案,企业 /48,住宅 /56。任何比 /56 更长的都“strongly discouraged”,而一个 /64 不符合 IPv6 标准,会搞坏客户的局域网。
所以下限是 /56,而且这是 IETF 自己的数字,不是谁的偏好。Sky 从 2016 年起就给每个用户一个。Zen 发的是 /48,也就是 65,536 个子网。企业不应该接受比 /48 更少的。
如果哪家运营商告诉你给一户人家 /48 太奢侈,那么在它还在琢磨自己立场的这些年里,已经有一家英国 ISP 一直在这么做了。
如果你运营一个 AS 号:你很可能已经持有一个从没宣告过的 /29。查一下。
AS=AS20712 # your AS number
ORG=$(whois -h whois.ripe.net "$AS" | awk '/^org:/{print $2; exit}')
# what IPv6 the registry has already given you
whois -h whois.ripe.net -- "-i org $ORG" | grep -i '^inet6num'
# what you are actually announcing of it
whois -h whois.ripe.net -- "-i origin $AS" | grep -i '^route6'
如果第一条命令打印出一个前缀,而第二条什么都没打印,那你就是那 463 家之一。
宣告它,给边界和一个内部 VLAN 做双栈,再给一个公共服务加上 AAAA 记录。这是一个工程师两周的工作量,它能把你的组织从上表里的一个统计数字,变成一个已经起步的组织。
如果你运营一个网站:检查一下有没有 AAAA 记录。如果你在 CDN 后面,它多半是一个今天下午就能打开、不花一分钱的开关。如果它是关着的,那就是有人把它关了。
如果你卖托管服务:把 IPv6 写进建设标准和低层设计模板,写一次,之后的每个客户默认就都有了。没人需要开口要求,因为也没人开口要求过 TLS。
如果你是一个从没做过这件事的工程师:今晚就搭个实验环境。我自己大约 90% 的流量走的是原生 IPv6,它是我网络里最平淡无奇的东西。弄一条隧道或者一台带 /64 的 VPS,给设备配上地址,把它搞坏,再修好。一个晚上它就不再吓人了,而且这是你今年能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做的最便宜的一件事。
我解决不了的问题
上面的一切我都能拿出来给你看。这一部分是我一直在反复琢磨的,而且没有一个问题我有干净利落的答案。
为什么有的人能做到,有的人做不到?
这是最要紧的一个,而数据让它更奇怪,而不是更清楚。
Sky 和 Virgin Media 在同一个国家、同一个监管机构之下、同一时间卖宽带。一家在 2016 年完成了。另一家从 2010 年起就一直在说“when we are ready”。Sainsbury’s 和 Tesco 在同一家 CDN 上,用的是一款默认双栈的产品,一家有 IPv6,一家没有。挪威和英国从同样的厂商采购,挪威 66.9% 的网络承载 IPv6,我们是 42.3%。
在这几组对比里,你可能归咎的每一个外部因素都保持不变。同一个国家,同样的供应商,同样的设备,同样的客户,同一个十年,同一个监管机构,同样的钱。而结果截然相反。
所以原因不在外部环境里。它在楼里面。Sky 里有那么一个人,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事,并且三年来一直把它当成自己的事。在其他地方没有这样的人,或者有,但他上面没人在乎。整个变量就是这个,而它不是技术变量。
这是个让人不舒服的答案,因为它没法采购,也没法写进战略文档。
是培训的问题吗?
部分是,而且比你以为的要少。
再看看那 463 家持有 IPv6 却从没宣告过的机构。每一家的楼里都有某个人懂得足够多,知道自己需要它,知道该找谁,填了表,并且把它申请了下来。知识是有的,后续执行没有。
培训能让一个工程师达到有能力的地步。它不能让他们达到被逼着去做的地步。从来没有人因为没部署 IPv6 而拿到差评。从来没有人因此丢掉过一份合同。在其中任何一件成真之前,培训就会和其他所有在课上学了却从来没用过的东西一起堆在那里。
还要多久我们才能全都用上?
这个我能给出一个数字,而它比我预想的更糟。
Google 从 2008 年起就测量通过 IPv6 访问它的访客比例。每年取 8 月中旬的数据,以便同口径比较:
我们不是在加速冲向终点。我们是在还没过半的地方减速。今年只增加了 1.1 个百分点,是十年来最小的增幅,而截至 2017年8月的那一年增加了 6.6 个百分点。
按过去三年做直线外推,全世界在 2049 年达到 100%。只按今年做直线外推,是 2073 年。两者都不是预测。一条正在变平的曲线根本不会靠惯性爬到顶。它会在百分之六十几的某处停住,剩下的部分永远不动,因为到那时还没做的网络,正是任何东西都从来推不动的那些。
我很希望自己在这件事上错了。可我每年去看,这个数字都更小。
我们需要一部法律吗?
这是我来回摇摆最多的一个问题,最后我的结论是:“不是人们第一反应想要的那种法律”。
反对强制令的理由:美国人通过了迄今最强硬的一项,然后没达标。截止日期不等于部署。
支持的理由:6UK 在 2012 年的临别结论是,自由市场的激励不够,落后的国家是那些政府撒手不管的国家。十四年的英国数据同意他们的看法。
而一锤定音的是这一点。这个国家已经就这个问题立过法了,只是立错了方向。我们愿意立法去迁就地址共享。我们从来不愿意立法去消除它。
我会要求的既不是禁令,也不是指标,而是前文描述过的比利时工具:对共享一个地址的用户数量设一个硬性上限。它不需要新地址,不会把任何人挤出市场,而且它作用于经济账,而不是寄希望于任何人的良好意愿。
一项单独的强制令只会产出一样有用的东西,而那不是部署。那是一个有名有姓、必须为没达标作出解释的人。我们从来就没有过这样一个人。
那我们当年是怎么那么快就迁到 IPv4 的?
因为有人能把旧的那个关掉。
这个比较严丝合缝,却几乎没人去做。ARPANET 跑的是 Network Control Program,它用 8 位给主机寻址:6 位给节点,2 位给主机,所以是 64 个节点、每个 4 台机器,总共 256 台主机。到 1970 年代末,这显然不够用了,答案是一个地址更大的新协议。和我们现在的问题一模一样,只是早了四十多年。
Jon Postel 在 1981年11月发布了过渡计划。1982年3月,美国国防部宣布 TCP/IP 为其官方标准。两个协议并行运行,然后在 1983年1月1日,NCP 被关闭。没有完成转换的主机失去了网络访问。Vint Cerf 记得,挺过来的人事后戴着“I survived the TCP/IP switchover”徽章。
从计划到切换日,十四个月。
现在数一数是什么让它成为可能。大约几百台主机,而不是四十亿。一张网络,而不是所有网络。一个出资方,拥有网上的每一台机器,并且给每个碰这些机器的人发工资。一个能定下日期的单一组织,而且,这才是要紧的部分,能让旧协议在那一天停止工作。
这些东西现在一样都不存在,而这就是全部的答案。IPv4 赢了,不是因为迁移容易。它赢了,是因为有人处在能终结争论的位置上。
今天没有人处在那个位置上。没有任何权威能关掉 IPv4,以后也永远不会有。这意味着这次过渡不可能像上一次那样完成:它只能靠几千家机构各自决定,自己去费这个劲。
按今年的数字,那是 2073 年。切换日之后九十年。
我们曾经是把东西做好的
标准,就是没人检查时你也守着的东西。全部就这么一句。这件事没有检查员,没有证书,没有哪个审计员会上门要看你的路由表,而二十年已经把这个国家如何对待一项没人强制执行的义务展示得清清楚楚。
我们把它扔下,然后买点什么来遮住窟窿。
这些都不是技术上的失败,我也不会假装它是。英国干得了这活。技能在这里,设备在这里,地址空间已经分配下来,躺在我们本来就在交钱的账户里等着。消失的是那种本能:因为这是分内的活,所以就把它干好,不为多拿一份钱,也不需要有人站在你身后逼着你。
问问到底是什么在阻碍,你最后会落到钱上,但不是人们通常说的那个意思。
运营商级 NAT 有采购订单。它有厂商、报价、折扣、支持合同和续约日期。它进资本支出计划,分五年折旧,商业论证上签着某个人的名字。交付它是一件经理在绩效考核时能指着说的、看得见的事。
IPv6 这些全都没有。没有发票,没有供应商,没有续约,没有能写进预算的东西,也没有任何人能被看见买了什么。它只是活,由懂行的人好好地干完,这个季度没有任何回报。这一行里从来没有人因为一件从没出现在预算里的事而被提拔。
所以,便宜的选项年年都输,输了二十年。不是因为有人权衡过之后选错了,而是因为这里长出了一种管理文化,它只看得见工程里那些带着价签到来的部分。便宜从来不是障碍。没法开票才是。当一家企业不再在乎标准、只在乎能写在发票上的东西时,就是这个样子,而做出这个选择的人,拿的薪水足够让他们明白事理。
然后是他们拿来代替地址卖给我们的东西,这本该让人比现在更愤怒。
互联网建造出来,就是为了让任何一台机器都能直接连到任何另一台机器。这不是设计里的一个细节。这就是设计本身。正因如此,任何有一条连接和一个想法的人,都能把某样东西放上去,让全世界都能访问到。把一个客户放到共享地址后面,这就没了。你能发问,却永远没法应答。你永远是别人服务的消费者,而永远成不了自己服务的提供者。
这不是短缺带来的一个不幸的副作用。这是一次架构重塑,而它对所有卖它的人都正合适。现在得依赖厂商云的摄像头。现在得依赖某人中继的远程访问。人们过去在家里自己跑、现在变成了按月订阅的东西。每一样都是把一个拥有某样东西的人,变成一个租用它的人,也是把一条连接悄悄地从互联网上的一个位置,降级成一扇看向别人地盘的窗户。
我们把互联网的中间地带送给了另一个大陆上的寥寥几家公司,然后站在那里,对它最后变得高度集中一脸惊讶。在一条什么都不让你托管的连接上,你没法自立。
自立是我一再回到的那部分,因为这个国家已经不再这样要求自己了。现在的本能是等。等厂商,等监管机构,等补贴,等强制令,等一个打电话来要求的客户。这些一个都不会来。没有正在路上的市场信号,没有正在起草的政策,没有谁需要为错过它而解释的截止日期。
于是它还在它一直待着的地方。一块免费的分配,躺在一个写着你公司名字的注册账户里,你和把这活干对之间,只隔着两周。
没有人会来逼你。正因为如此,它才算数。
你可以查查是不是你所在的那栋楼。脚本就在文章开头的下载包里。
来源
以下所有内容均于 2026年8月27日获取。
我测量所用的数据。我的每一个数字都来自这些。它们免费、公开,你一个下午就能把整件事重做一遍。
- 注册机构分配文件,每个区域注册机构一份:RIPE NCC、APNIC、ARIN、LACNIC、AFRINIC。RIPE 的生成于 2026年8月26日,其余的生成于 2026年8月27日。
- RIPE RIS 路由表转储,
riswhoisdump.IPv4.gz和riswhoisdump.IPv6.gz,生成于 2026年8月27日 18:06 UTC。 - RIPE 数据库 REST 接口,用于查每个 AS 号背后的组织。
- 公共 DNS,用于 AAAA 扫描,并用第二台解析器交叉核对。
别人的测量。
- Google IPv6 statistics — Google 自身访客中各国原生 IPv6 的比例,数据截至 2026年8月25日。
- APNIC 谈 IPv6 性能以及谈 IPv6 安全误解 — 测量出来的情况,而不是论坛上的说法。
- 2026 年上半年 IPv4 转让市场价格,汇总了 CircleID 对公开定价交易的分析。
标准。各种补丁,按发布顺序排列。
- RFC 3056 — 6to4 自动隧道,2001年2月。
- RFC 3701 — 6bone 逐步退出计划,把关停日期定在 2006年6月6日。
- RFC 7526 — 废弃 6to4 任播中继并将其移入 Historic,2015年5月。
- RFC 4864 — NAT 能给你什么、不能给你什么,以及为什么人们以为自己拥有的防火墙是“an arbitrary artifact”,2007 年。
- RFC 4941、RFC 7217 和 RFC 8981 — 临时地址和不透明地址,这就是为什么一台设备的 IPv6 地址不是一个稳定的标识符。
- RFC 801 — Jon Postel 的 NCP/TCP 过渡计划,1981年11月,定下了 1983年1月1日的切换日。
- RFC 1883 — 最初的 IPv6 规范,1995年12月。
- RFC 6333 — DS-Lite,2011 年。
- RFC 6056 — 源端口随机化,也就是被 CGN 削弱的那项防御,2011 年。
- RFC 6269 — Issues with IP Address Sharing,2011年6月。IETF 自己列出的 CGN 搞坏的东西的清单,包括滥用日志、惩罚箱、黑名单、端口随机化和可追溯性。
- RFC 791 和 RFC 8200 — 两种报头格式,以及 IPv6 为什么去掉了校验和、可变长度和传输途中分片。
- RFC 6583 — /64 上的邻居发现缓存耗尽,以及决定什么会耗费路由器 CPU 的转发平面与控制平面之分。
- RFC 6177 — 一个末端站点应该得到多少地址空间,2011 年。废止了 RFC 3177 一刀切的 /48,排除了单个 /64,并把具体数字交给运营社区决定。
- RIPE-690 — 欧洲运营商自己对这个问题的回答,2017年10月:给终端用户 /48 或 /56,永远不给 /64。
- RFC 6302 — 记录源端口、时间戳和协议,2011 年。
- RFC 6598 — 共享地址空间,2012 年。
- RFC 6877 — 464XLAT,2013 年。
- RFC 6888 — 运营商级 NAT 要求,2013 年。
- RFC 7021 — 运营商级 NAT 对应用的影响,2013 年。
- RFC 7422 — 用确定性映射削减 CGN 日志,2014 年。
- RFC 7597 和 RFC 7599 — MAP-E 和 MAP-T,2015 年。
- World IPv6 Launch,2012年6月6日。
- Hurricane Electric 的免费隧道服务 — 在我们自己的 ISP 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们很多人就是从这里拿到 IPv6 的。
法律与政策。
- Cyber Security and Resilience (Network and Information Systems) Bill 2024-26 — 下议院图书馆关于这项法案的简报,该法案将把托管服务提供商纳入 NIS 条例。
- Counter-Terrorism and Security Act 2015, section 21 — 相关互联网数据的留存,及其解释性说明。
- Europol,2017年10月 — 执法部门呼吁终结运营商级 NAT,附移动 90%、固网 50% 的数字。
- OMB memorandum M-21-07 — 美国联邦政府的纯 IPv6 要求,2020年11月。
- Online Safety Act 2023。
- Europol EC3, Carrier Grade NAT and crime attribution online — Gregory Mounier 在 RIPE 74 上的报告,含 2016年8月对欧盟执法部门的调查、案例,以及比利时行为准则及其成效。
- NCMEC CyberTipline data — 2025 年的报告数量和转交情况。
- A Multi-perspective Analysis of Carrier-Grade NAT Deployment,ACM IMC 2016 — 对移动和固网运营商 CGN 使用情况的独立测量。
- RIPE NCC charging scheme 2026 — 每个 LIR 账户 1,800 欧元,统一价。
厂商自己的说法。
- Akamai,2022年6月 — 双栈是默认设置,客户必须主动选择退出。
- AWS,2023 年 — 公网 IPv4 收费,以及收费的原因。
报道与记录。
- Sky 在 RIPE Labs 上的自述 — 五百万用户是怎么迁过去的。
- ISPreview,2016年9月 — Sky 完成部署。
- CircleID,2016年9月 — Jim Bound IPv6 Award。
- ISPreview,2012年12月 — 6UK 自行解散。
- ISPreview 对新兴光纤运营商 IPv6 和 CGNAT 的调查 — 2024年4月,更新至 2025年3月。
- ISPreview 谈 Plusnet 的 IPv6 试验,2023年11月 — 2011 年的试验,错过的 2020 年发布,以及 BT 和 Plusnet 用的路由器几乎一模一样的说明。
- 一个由社区维护的英国移动网络 IPv6 支持情况跟踪页 — 来自用户报告而非官方,也是哪些移动网络如今提供 IPv6 的数据来源。
- havevirginmediaenabledipv6yet.co.uk — Virgin Media 从 2010 年至今的时间线。
- Internet Society,2016年9月 — Sky 覆盖 90% 的用户,每个用户获得一个 /56。
- Internet Society,2016年9月 — Ron Broersma 对 1983 年从 NCP 迁移到 TCP/IP 的记述,包括 256 台主机的上限,以及错过截止日期的人遭遇了什么。
- The Register,2013年1月 — 切换日三十周年,以及人们事后戴的徽章。
- UK IPv6 Counci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