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 年到 2019 年,我在 .uk 的注册局 Nominet 做 DNS 注册系统管理员。下文关于 ICANN 的内容全部是公开记录,我都附了链接。凡是我凭那份工作的亲身经历来讲的地方,我会说明。
问大多数工程师 DNS 是谁在管,你会得到两种回答之一。要么耸耸肩,要么说些十三台根服务器之类的话。两种都错,而第二种错得更有意思,因为它指向的是机器,而不是那个文件。
DNS 的控制权并没有分散在十三台服务器上。它就在一个文本文件里,以及决定其中内容、编辑它、签名它、发布它的那寥寥几家机构手里。系统里的其他一切,每一台解析器、每一家注册商、你运行过的每一个区域,都在这个文件的下游,权威都来自它。
本文讲的是谁握着这个文件,2016 年的移交到底移交了什么,以及握着它的人拿它做了什么。底下的机制,即注册局到底是什么、名字怎么进入注册局、谁能把一个名字拿走,留给续篇。
在 ICANN 之前,靠的是打电话
现在这套安排没有一样是必然的,而历史说明了 ICANN 当初到底是为了解决什么而建的。
起初根本没有 DNS。从 1972 年开始,只有一个文本文件 HOSTS.TXT,里面记着 ARPANET 上每台机器的名字和它所在的地址。它由 Elizabeth Feinler 和她的团队保管在斯坦福研究所,想把你的机器加进去,就得在上班时间给网络信息中心打电话申请。其他所有人时不时把文件拉下来一份,然后祈祷它是最新的。
这种做法没法扩展,到 20 世纪 80 年代初显然已经撑不住了。DNS 就是为取代它而造的:一棵树,逐级向下委派,这样就没有哪一个办公室需要握着整份名单。
但树顶总得有人握着。好多年里,这个人就是一个人。南加州大学的 Jon Postel 靠美国政府的科研经费负责名字和号码的分配。IANA,即互联网号码分配机构,那时还算不上一个机构。它就是 Postel 和几个同事,之所以行得通,是因为运营网络的人信任他。
钱是 1993 年来的,那年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把注册业务外包给了 InterNIC,其中就有 Network Solutions。1995年9月14日,免费注册结束。Network Solutions 收费每年 50 美元,最少两年,其中 30% 进了一个政府基金,后来法院裁定那是非法征税。一家公司,一个价格,别无去处,到 1997 年就招来了反垄断诉讼。
然后在 1998年1月,Postel 做了一件事,让你看清根的权威到底是由什么构成的。
他凭着自己的声望,别无其他,给十二家根服务器运营者中的八家发了邮件,请他们把服务器指向 IANA 的机器,而不是 Network Solutions 的。八家全都照做了。 大约有一个星期,互联网的权威根就在 Jon Postel 请大家去看的那个地方。
他称之为一次测试。很多人把它看作一次示威:根属于建造它的工程师,而不属于某个政府承包商。华盛顿采取了哪种解读,看反应就清楚了。负责此事的总统顾问 Ira Magaziner 告诉 Postel,他这辈子别想再碰互联网的事。测试被撤回了。
同年 9 月,ICANN 在加利福尼亚注册成立。次月,Postel 去世。
所以本文讲的这套安排,是为了解决两个实实在在的问题而建的:一个由不受问责的垄断者出售的命名空间,以及一个权威全靠某一个人广受信任的根。两个都是真问题。ICANN 就是对它们的回答。那个回答最后变成了什么样,就是本文剩下的内容。
比规则活得更久的两个代码
继续往下之前,先说那个年代留下的两个尾巴,因为两者合起来,比 ICANN 章程里的任何条文都更能说明这套系统实际上是怎么运转的。
英国拿了错的代码,而且一直留着。
1984年10月的 RFC 920 规定,国家顶级域名取自 ISO 3166 中的两字母代码。英国的 ISO 3166 代码是 GB。按照字面规则,英国的域名应该是 .gb。
它不是,因为英国先到了。学术网络 JANET 在 ISO 派生的名单拟定前几个月,就已经把 uk 定为自己的顶级标识,.uk 于 1985年7月24日注册。.gb 也被分配了,前提是 .uk 日后会迁移过去。
迁移从来没有发生。没有人去推动它。此后 .gb 在根里待了四十年,一生中总共只收获了一个二级域名,即英国政府的 hmg.gb,而且几乎没人用。ISO 最终向既成事实低头,应英国的请求,把 UK 作为例外保留了下来。
顺带一提,没有谁被抢了东西。UK 不是别国的代码,它在 ISO 3166 中是应英国本国请求、专为英国例外保留的,从来没有其他国家对它有过主张。这正是没人追究的原因:没有受害方来投诉。
这也正是它值得一讲的地方。ISO 3166 规则对任何想进来的人都是死的:名单上没有你,就没有国家代码域名。这就是为什么各个地区要先游说加入 ISO 3166,也是为什么未获承认的地方根本没有 ccTLD。而对一个已经在根里的既得者来说,同一条规则原来只是个建议。
甚至可以公平地说,英国最后拿到的名字更好。GB 是大不列颠,不包括北爱尔兰。UK 包括。这个不合规的代码,比合规的那个更准确地描述了这个国家。
还有,苏联至今还在根里。 这一个更奇怪。
.su 于 1990年9月19日委派给苏联。十五个月后,苏联就不复存在了。
它还在。在它所属的国家消失三十五年之后,.su 依然在线并接受注册,截至 2025年5月有超过 111,500 个名字,由莫斯科管理。
规则说 ccTLD 来自 ISO 3166。ISO 3166 上没有苏联。而且这条规则也不是从来没执行过:东德的 .dd 和南斯拉夫的 .yu,都随着这些国家的消失而撤销了。只有 .su 没走,而且从来没有人能用这条规则解释其中的区别。
它后来变成什么样,不难预料。2011 年底 .ru 收紧注册审核后,生意就搬到了隔壁。.su 下的恶意网站在 2011 年翻了一番,2012 年又翻了一番,这和本文后面讲到的廉价新 gTLD 与免费 ccTLD 是同一个故事:滥用像液体,哪里审核最松,就往哪里流。
于是,有两个国家代码活得比产生它们的规则更久。.uk 是因为没人逼既得者搬家,.su 是因为在它的国家消失时没人让这个委派撤销。两种情况下规则都写得清清楚楚,两种情况下都没人执行,因为执行它就意味着从已经拥有它的人手里拿走东西。
这就是 DNS 中权威的全部本性,在 ICANN 出现之前就已经看得见,正因如此,下面的一切都不该让你吃惊。
移交之前的十八年
ICANN 于 1998年9月30日在加利福尼亚注册成立,随即与美国商务部签署了一份谅解备忘录。它不是先独立、后来才变成美国的。它从第一天起就是美国的,生来如此,而这一安排以这样或那样的形式续了十八年。
先说它做对的那件事,因为确实有一件,而且很要紧。
1999 年,ICANN 打破了注册垄断。之前 .com 只能在 Network Solutions 一家买;共享注册系统让其他注册商也能在同一个区域里卖名字,价格降了下来,而且一直在降。这是实打实的成就,今天一个域名之所以是这个价,原因就在这里,本文后面的任何内容都抵消不了它。
然后,贯穿其余一切的那个模式开始了。
2000 年。 ICANN 举办了一次全球选举,由互联网用户直接选出五名董事。此后再没有过。取而代之的一般会员结构只提建议,没有投票权。公众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 ICANN 拥有有约束力的发言权,被 ICANN 自己停掉了。
2005 年。 在突尼斯举行的信息社会世界峰会上,世界上很大一部分国家反对由美国握着根。结果产出的是互联网治理论坛:一个每年开一次、对任何事都没有权力的会议。根的安排没有变。
2005 年。 .xxx 事件,持续了六年,是本文中最尖锐的单个证据,证明管辖权并不抽象。美国的社会保守派游说团体向商务部施压。NTIA,即国家电信和信息管理局,是商务部中持有与 ICANN 协议的那个部门,它起草了给 ICANN 的信函,用它自己的话说,是向 ICANN 调集了资源。原本正走向批准的董事会否决了申请,九比五,接着又是八比四,主席和 CEO 都改变了立场。时任欧盟主管专员 Viviane Reding 称这是美国政府政治干预 ICANN 的第一个明确案例。.xxx 最终在 2011 年获批,商务部随即宣布对此感到失望。
一场美国国内的游说活动,经由一个美国联邦机构,改变了互联网上存在哪些顶级域名。没有条约,没有法院,美国之外没有任何投票。
2009 年。 与商务部的联合项目协议被《承诺确认书》取代,各方普遍报道为 ICANN 走向独立。IANA 职能合同则原封不动。
然后,真正推动它的那件事来了,而那根本不是 ICANN 做的。
2013 年。 Edward Snowden。10 月 7 日,曝光已经持续了几个月,ICANN、互联网工程任务组、互联网架构委员会(IAB)、万维网联盟、互联网协会以及全部五家地区互联网注册机构的负责人发表了《蒙得维的亚声明》,呼吁 ICANN 和 IANA 职能全球化,并明确指出无处不在的监控对全球信任造成的损害。互联网自己的技术领导层,包括签署人之一的 ICANN 首席执行官,公开说出了美国的管理权已经成了一个负担。
2014年3月14日。 NTIA 宣布打算移交其对 IANA 职能的管理权。
2016年10月1日。 合同到期。
所以这次移交不是挣来的,也不是凭功绩授予的。它是让出来的,在十八年之后,因为一桩美国情报丑闻让现有安排在政治上站不住了,而技术界公开说了出来。
在你读到移交实际做了什么的时候,值得记住这一点。
2016 年的移交改变了什么,又没改变什么
你会听到有人说,美国人在 2016 年把互联网交出去了。任何主张 ICANN 是美国控制工具的人都会被这样回敬,如果他们事实没搞对,争论就在那里输了。所以要把事实搞对。
2016年10月1日,NTIA 与 ICANN 之间的 IANA 职能合同到期,没有续签。这是真的。美国政府不再持有一份赋予它根区变更审批权的合同,新章程设立了一个“赋权社群”,理论上能否决预算、罢免董事。
下面是没有改变的东西,而且这不是疏忽。它是作为目标白纸黑字写下来的。
移交方案明确规定,ICANN 所在的法律管辖地保持不变。新章程要求 ICANN 总部继续设在加利福尼亚。移交期间建起的整套问责结构都建立在加州法律之上。它的运作方式,是让 ICANN 成为一家加州非营利组织,可以请加州法院要求它遵守自己的章程。
所以在这次伟大的移交之后:ICANN 是一家加州公司,受美国联邦法律和加州法律管辖,它的问责机制只能在美国法院执行,别处都不行,它为一个根区制定政策,而这个根区由一家美国公司根据与美国商务部的协议来编辑和签名。
合同没了。管辖权被刻意保留了。而管辖权才是有牙齿的那部分,因为它不需要任何人出手干预。它自动生效,时时刻刻,默认如此。
最清楚的例证是制裁。OFAC,即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隶属美国财政部,负责执行美国的经济和贸易制裁,决定美国个人和公司可以和谁做生意。ICANN 是加州公司,所以受 OFAC 约束,这就限制了 ICANN 可以与谁签约、给谁认证。
范围要说准确:它覆盖通用顶级域名(gTLD)注册局和注册商,因为它们持有 ICANN 合同。它不覆盖国家代码(ccTLD)的运营,后者完全在 ICANN 的合同结构之外。但效果远远漏出了法律边界,因为美国以外的注册商也对自己的客户执行 OFAC 限制,要么是误以为持有 ICANN 合同就必须这么做,要么干脆是照抄美国的注册人协议。美国的外交政策沿着注册商链条往下传播,靠法律,也同样靠模仿。
不存在哪一种说法,能让“谁控制 DNS”的答案不从美国开始。
那么面对 ICANN 的一项决定,还剩谁能有所作为,这是问题的另一半,最好等手里有了一份可以检验它的记录再问。本文最后会回到这个问题。
根是一个文本文件
谁说了算就讲到这里。下面是他们说了算的那个东西,而且你直接就能把它拉下来。ICANN 通过区域传送发布根区,即 AXFR,一种复制整个区域而非单条记录的 DNS 机制,谁要都给,不需要任何凭据:
dig . AXFR @xfr.dns.icann.org
此刻它是 1,578,790 字节,共 24,886 行。其中有 1,439 个委派,即现存的每一个顶级域名,其中 1,350 个带有 DS 记录,也就是委派签名者,把子区域的签名密钥绑定到父区域的那个指纹,因此属于签名链的一部分。
一兆半。整个互联网的命名空间,小到可以用邮件发送。
这个文件就是根的全部权威。一台冷启动的解析器除了根提示里的地址之外一无所知,一旦拿到答案,它跟着走的就是这个文件里的委派,别无他处。改掉其中一个委派,你就改变了整个国家的流量去向。没有第二份持不同意见的副本,没有共识协议,解析时也没有投票。只有这个文件。
所以“谁控制 DNS”这个问题,就收窄成一个窄得多的问题:谁能修改这个文件,之后又由谁来签名。
三家机构经手
答案是一条由三家组成的链,值得弄清楚各自做什么,因为所有的争论都藏在这些区别里。
PTI,即公共技术标识符,ICANN 的附属机构,负责执行 IANA 职能。它接收 TLD 运营者提交的根区变更请求,检查,然后授权。这是文书层,而且是刻意如此:整个设计意图就是让 IANA 做一个仔细而没有自由裁量权的文书。
Verisign 是根区维护者。它接过授权后的变更,编辑区域文件,用根区签名密钥签名,然后发布出去供分发。Verisign 是一家美国上市公司,它是根据与美国商务部的合作协议来做这件事的。
根服务器运营者随后提供服务。它们是链条中权力最小的部分,也是唯一一个大家听说过的部分。
注意自由裁量权实际在哪里。不在运营者那里。其实也不在文书那里。它在制定文书所执行政策的那一方,也就是 ICANN,以及握着笔和签名密钥的那家公司,也就是 Verisign,后者依据的是与美国政府的协议。
十三台里的十台
根服务器的字母值得完整列出来,因为人们引用“十三”这个数字时,好像它意味着分散:
| 字母 | 运营者 | 国家 |
|---|---|---|
| A | Verisign | 美国 |
| B | USC Information Sciences Institute | 美国 |
| C | Cogent Communications | 美国 |
| D | University of Maryland | 美国 |
| E | NASA Ames Research Center | 美国 |
| F | Internet Systems Consortium | 美国 |
| G | 美国国防部(DISA) | 美国 |
| H | 美国陆军研究实验室 | 美国 |
| I | Netnod | 瑞典 |
| J | Verisign | 美国 |
| K | RIPE NCC | 荷兰 |
| L | ICANN | 美国 |
| M | WIDE Project | 日本 |
十三个字母,十二家机构,因为 Verisign 同时握着 A 和 J。十三台里有十台在美国运营。其中两台属于美国军方。
这不是阴谋,是化石化的历史。这些是 20 世纪 80 年代就在网上、之后再没离开的机构。但一个让美国军方运营着互联网两台根服务器的历史偶然,依然是美国军方在运营着互联网的两台根服务器,把它说成一个全球系统,是件怪事。
这些运营者也没有任何有实际意义的合同约束。ICANN 不雇用他们,也没有什么直截了当的办法撤换他们。他们提供根服务,是因为他们一直在提供。系统在这一层的稳定,靠的是善意,再没有更结实的东西,这在出事那天之前一直行得通。
ICANN 并不运营根区
这是本文最重要的一个事实,却几乎从来没人说出口,所以它单独占一个标题。
ICANN 并不运营根区。
它决定里面应该放什么。它不编辑这个文件,不签名这个文件,也不提供这个文件。编辑和签名的是 Verisign。提供服务的是十二家机构。ICANN 的工作是说出答案应该是什么,然后让别人把它变成现实。
正是这种分工,是唯一在制约 ICANN 的东西。
设想一下没有这种分工的样子。一个机构制定政策、握着笔、拥有签名密钥、运营服务器。从决定一件事到这件事在全世界生效,中间没有任何别的方,没有第二双手,没有谁有资格说不。无论你怎么看下文中 ICANN 的记录,那种安排只会更糟。
现在的情况是,有三道刹车。没有一道写在章程里。
- 文件是公开的。 任何人都能通过 AXFR 拉取根区,命令就在本文上面,然后和昨天的版本做 diff。你没法悄悄改掉一个委派。
- 改动得由别人来做。 编辑和签名由维护者完成。这就多了一家必须同意去做的机构,也多了一家可能拒绝的机构。
- 运营者是出于同意在提供服务。 如上所述,ICANN 与根服务器运营者之间没有任何有实际意义的合同。他们分发这个区域,是因为他们一直在分发。没有什么强迫他们分发任何东西,而且正如 Postel 在 1998 年所展示的,只要一个他们信任的人客客气气地开口,这份同意就能转向。
最后一道才是真正的兜底,而且在人们记忆所及的时间内就在下一层用过。2003 年 Verisign 给 .com 加通配符时,互联网系统联盟(ISC)在 BIND 里发布了 delegation-only,运营者直接不再采信那些答案。没有人需要在某个政策论坛上赢得争论。技术社群拒绝的能力哪儿都没写,而所有相关的人都知道它在那里。
现在说让人不舒服的部分,因为这比听起来要薄。
这道制约没人设计过。它不是分权,而是 20 世纪 90 年代分工方式的一个偶然,2016 年的移交既没有加强它,也没有把它写下来。没有任何规则说,制定政策的机构有朝一日不能同时握笔。
而且做制约的那一方,是一家正在和 ICANN 做生意的商业公司。Verisign 握着根区维护者的角色,握着 .com 合同,还有(本文后面会摊开讲)一份与 ICANN 签下的 2,000 万美元协议,跟 .com 涨价是在同一轮谈判里签的。一道依赖一方愿意拒绝另一方的制约,在双方开始一起签东西的那一刻就失效了。
所以这种分工是现行安排里最好的东西。它也是不成文的、无计划的,靠习惯维系着。
出售命名空间
在任何治理争论之前,有件更简单的事能说明,握着命名空间一部分的人在没人拦着的时候会拿它做什么。它一再发生,在每一层都发生过,而它第一次在顶层发生时,持续了十九天。
2003年9月15日,Verisign 在 .com 和 .net 区域里加了一条通配符 A 记录:
*.com. IN A 64.94.110.11
这个地址反查是 sitefinder.verisign.com。从那一刻起,.com 和 .net 里的每一个名字都存在了。每一个拼写错误、每一个未注册的域名、每一个格式错误的字符串、每一个过期的名字,全都能解析,指向一个 Verisign 搜索页面,上面挂着 Verisign 的广告。
为什么这不是一个关于广告的故事
当时的抱怨大多是冲着广告去的,而这没抓住要点。NXDOMAIN 不是一个用户体验功能。它是一个承重的协议信号,DNS 之上有大量软件就是建立在能问一句“这个名字存在吗?”并得到真实回答之上的。
删掉否定回答,坏掉的东西和浏览器毫无关系。
邮件是最糟的部分,而且至今仍是人们说错的部分。 Verisign 并没有发布通配符 MX 记录。它不需要。RFC 5321 §5.1 规定,当 MX 查询什么都没返回时,发送方回退到该域名的地址记录,把它当作优先级为 0 的隐式 MX。Verisign 刚刚给 .com 里每个不存在的域名都配了一条地址记录。于是互联网上每一台 MTA,即每一个邮件传输代理、每一台中继邮件的机器,只要正确遵循标准,现在就都有了 soemcompany.com 的邮件交换器,而那就是 Verisign 的机器。
连上它的 25 端口,它会回答:
220 snubby2-wceast Snubby Mail Rejector Daemon v1.3 ready
Verisign 声称的意图还算合理:立即拒收邮件,免得它们在全世界的队列里积压。实现却不合理。Snubby 要等发送方 MTA 把邮件正文传完之后才放弃,返回的代码大多数 MTA 会读成临时失败,所以发往拼错地址的邮件不是立刻退回,而是重试好几天才死掉。运维人员在 NANOG 邮件列表上抱怨之后,Verisign 才把它换成了一个基于 Postfix 的应答程序。
反垃圾邮件也同时坏了,坏得更不声不响。检查发件人的域名是否真实存在,过去是、现在也仍是最便宜、最有效的过滤启发式之一。一夜之间,两个最大 TLD 里的每个域名都存在了。这项检查对一切都返回真,再也区分不了任何东西。
而其他所有讲 DNS 但不讲 HTTP 的东西,邮件中继、FTP 客户端、网络打印机、监控系统,都不再得到“没有这个主机”,而是得到一台 Web 服务器,表现出来大多是超时和挂起,而不是干净利落的失败。一个死掉的名字现在看起来像一个坏掉的服务。
一家公司往一个区域文件里加了一条记录,就改变了互联网的失败语义。
是什么让它停下来的
不是治理。是工程,然后是一个威胁。
几天之内,ISC 就在 BIND 里发布了 delegation-only 功能,让运营者丢弃来自 TLD 区域的合成答案:技术社群绕开了注册局,而没有向任何人申诉。很多 ISP 都部署了它。
ICANN 要求 Verisign 暂停这项服务。9 月 21 日,Verisign 拒绝了。ICANN 随后在 10 月 3 日提出强制要求,把合同后果写得明明白白,Verisign 于 2003年10月4日撤下了这些记录。IAB 发表了反对注册局通配符的架构意见,ICANN 自己的安全与稳定咨询委员会于 2004年7月9日报告称,这项服务本不该在未经审查的情况下部署,注册局应当逐步淘汰通配符。
然后 Verisign 在 2004年2月27日起诉了 ICANN,主张 ICANN 叫停它是越权。案子当年 8 月大部分被驳回,剩下的部分在 2006年3月1日和解,而这份和解给了 Verisign 一份新的 .com 注册局协议。
把这个顺序再读一遍。注册局把它受托运营的命名空间拿去变现,拒绝停止,被迫停止,起诉了迫使它停止的机构,然后从和解中拿回了一份现存最值钱 TLD 的续约合同。它至今还握着这份合同。它就是今天编辑并签名根区的那家公司。
然后其他人还是都这么干了
叫停注册局并没有叫停这个点子,只是把它往下挪了一跳。如果权威服务器不肯在“不存在”上撒谎,那就由解析器来撒。
从 2006年8月起,Earthlink 开始把 NXDOMAIN 响应重定向到 Barefruit,提供搜索页面和广告。Paxfire 卖的是同样的东西,另外还把某些输入的关键词重定向给付费广告主。Comcast 的“Domain Helper”大规模地这么干。在英国,BT 和 Virgin Media 都运行过它。从 ISP 的角度看,这笔账让人无法抗拒:拼错的域名是你自己客户的手指头产出的免费库存。
它的故障模式比 Verisign 那次更糟,因为解析器看得到每一个查询,而不只是一个 TLD。Barefruit 的实现会劫持私有地址空间的 NXDOMAIN,破坏企业网络上的水平分割查询和 VPN 行为。Dan Kaminsky 演示了针对重定向页面本身的跨站脚本(XSS),因为现在世界上每个不存在的主机名都解析到一段攻击者够得着的 HTML,而浏览器把它和别人的域名联系在一起。把错误情况变现,把一次失败的查询变成了一个 XSS 攻击面。
协议层面的修复
有两件事把它堵上了,两件都值得一提,因为 DNS 里每一个真正的修复都是这个形状:先让谎言可以被发现,再把它写进合同。
DNSSEC 提供了经过认证的不存在证明。NSEC 和 NSEC3 记录让一个签名区域能够证明某个名字不存在,做验证的解析器会拒绝顶替它的合成答案。“不存在”不再是那个没人能验证的回答。它也不是密不透风:一个在途中剥掉签名的解析器仍然可以改写答案,这正是为什么要在客户端验证、而不是信任解析器,这也是本站已经长篇论述过的观点。
而 ICANN,说句公道话,在这件事上确实吸取了教训。新 gTLD 注册局协议的规范 6 明令禁止对未注册名字使用通配符、合成记录和重定向,并要求权威服务器返回 Name Error,即 RCODE 3。2012 年那一轮的 1,200 个字符串,每一个都在合同上被禁止做 Verisign 对 .com 做过的事。
这是实实在在的改进,而值得说准确的是,是什么促成了它:不是治理流程,而是 2003 年那十九天看得见的故障,丢人到十年后被写进了合同。
而这一切都没碰到国家代码
规范 6 约束的是 gTLD。它约束它们,是因为它们与 ICANN 签了注册局协议,而这份协议就是杠杆。
ccTLD 不签任何这类东西。没有注册局协议,没有规范 6,没有合规部门,没有费用。ICANN 的规则手册里没有任何东西管着一个国家代码注册局如何运营它的区域,这就是为什么下面两件事都成为可能,也是为什么没有谁有资格阻止它们。
这不等于说 ICANN 不在场,我想把它所处的位置说准确,因为我在接受它的那一头待了两年。
ICANN 对 ccTLD 握着的,是委派本身。 .uk 的每一条 NS 记录、每一份胶水记录、每一条 DS 记录、每一次联系人变更,都在根区里,而进入根区的唯一途径是一份 IANA 变更请求:要对照登记在案的行政和技术联系人核实,按 IANA 的日程处理,而不是按你的。根据 RFC 1591,IANA 还在最后关头决定由谁持有这个委派。重新委派很少见。但它不是假设。
所以一个国家代码注册局对自己怎么运营拥有主权,而对任何需要在根里可见的东西,则完全依赖第三方。你最需要变更落地的时刻,比如名称服务器迁移,比如一次密钥轮转、它的 DS 必须在旧的撤下之前发布,恰恰就是你在别人队列里排队等着的时刻。这是一个活生生的运维依赖,而不是治理上的抽象,留给续篇去讲。
现在注意这个组合产生了什么。ICANN 对 ccTLD 的掌控,恰好在给一个守规矩的注册局添麻烦的地方很紧,恰好在可能约束一个不守规矩的注册局的地方缺席。它能卡住你的 DS 记录。它却没法阻止喀麦隆把整个顶级域名指向一个广告页面。
所以这种做法从来没停过。它只是搬到了合同够不着的地方。
喀麦隆给整个顶级域名加了通配符,用来收割拼写错误。
2006年8月,.cm 注册局把区域里每一个未注册的名字都指向了一个满是付费搜索链接的停放页面。这一手毫不隐晦:.cm 就是漏打了 o 的 .com,所以目标市场是现存最大 TLD 的手滑率,而运营者是一个政府机构,即喀麦隆邮电部下属的 ANTIC。
它很赚钱。NameJet 报告第一天 .cm 的销售额就超过 50 万美元,第一周超过 200 万美元;hotels.cm 在 2009 年卖了 81,100 美元。它对这个区域的安全造成的影响也完全如你所料,因为送上门的拼写错误流量是投递恶意下载的理想渠道。2009年12月,McAfee 把 .cm 评为世界上风险最高的 TLD,其网站中有 36.7% 被评估为存在风险。
Verisign 被迫在十九天内撤掉同样的把戏。喀麦隆则跑了好几年。区别不在于哪一个更坏。区别在于有一个签了合同。
托克劳靠白送名字,成了地球上最大的国家代码域名。
托克劳是新西兰在南太平洋的一块属地,人口约 1,500。它的 ccTLD .tk 由 Freenom 运营,注册分文不取。到 2016 年,它以 31,311,498 个名字成为世界上注册量最大的国家代码域名,这个数字碰巧来自 Nominet 发布的一张世界地图。
免费并不免费。Freenom 的条款要求免费域名必须有正常流量,并规定如果重定向失效,或者这个名字开始吸引值得拥有的访客,注册局可以把它收回并在上面投放自己的广告。这就是全部生意,而且比 Verisign 那一套更精巧。不用去猜哪些名字值钱。以零边际成本把整个命名空间白送出去,让全世界替你发现值钱的那些,然后把它们收回来,把流量变现。托克劳每年收入的大约六分之一来自于此。
外部成本落到了其他所有人身上。不经核实的免费注册是批量滥用的理想原料,和廉价新 gTLD 同样的经济学,一路降到了零。到 Meta 提起诉讼时,Freenom 的五个免费 ccTLD,即 .tk、.ml、.ga、.cf、.gq,是国家代码 TLD 中超过一半新钓鱼域名的来源。
是什么让它停下来的,才是这里要紧的部分。
不是 ICANN,它既没有合同也没有立场。不是托克劳,它正收着国民收入的六分之一。不是新西兰。是 Meta 的律师,2023年3月,在加州北区法院,以域名抢注和商标为由。
几天之内 Freenom 就停止了新注册。来自这些后缀的钓鱼从超过 60% 跌到了 15% 以下。Freenom 于 2024年2月和解并退出了域名业务,到当年 3 月,大约 1,260 万个域名,即其组合的 99%,已经停止解析。
一家公司的法务部门,在一家美国法院,把一千二百五十万个名字从互联网上移除了。DNS 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治理机构对命名空间行使过这么大的权力,而它并不是通过治理做到的。
这是本文第三次发现,“这里到底是什么在执行规则”的答案是加州的一家法院,也是第二次发现,执行者是一个为了自身商业利益行事的私人方,只是那一次碰巧和其他所有人的利益一致。
而 .uk 也是 ccTLD。 同样没有任何合同管着区域怎么运营,同样没有规范 6,同样有自由给它加通配符或者把命名空间白送出去。它两样都没做。它做的是一套滥用处理流程。
而整齐的划分到这里就不整齐了,值得故意把它点破。
Nominet 不只运营 .uk。它也运营通用顶级域名,有它自己的,还有替其他运营者运营的几十个,对这些它和其他人一样签 ICANN 注册局协议,包括规范 6 和持续监测。在它自己的平台上,那个没签合同的区域以大约三十比一的比例处于少数。
所以 ICANN 的要求还是延伸到了 .uk。不是凭权力,它没有这个权力,而是因为没有哪个头脑清醒的人会为了给一个区域保留豁免,并行运行两套运维制度。你把严格的那一套建一次,然后所有东西都跑在上面。
这和前面 OFAC 的问题是同一个形状:ICANN 的正式管辖止于合同,而它的实际影响越过合同继续延伸,由那些觉得处处合规比维持区别更便宜的运营者传播开来。实际上受 ICANN 管辖的注册局集合,明显比签过任何东西的集合要大。
那片资产、运营它是什么滋味,以及 Nominet 后来发生了什么,是另一篇文章的内容。
这就留下了本文一再从不同方向走到的那个问题:当合同够不着的时候,到底是什么阻止一个注册局想干啥就干啥?
续篇会从 Nominet 内部来回答:发布流水线、EPP(注册商用来在注册局里创建和修改名字的协议)及其底层的经济学、注册局规模的签名,以及到底谁能把一个名字拿走。本文讲的是它上面那一层,而上面那一层的表现并不好看。
钱
下一项指控更简单,需要的解读也更少。
他们发明的产品
2012 年,ICANN 开放了新通用顶级域名的申请。任何人都可以申请运营点号右边的一个新字符串,评估费 185,000 美元,大部分不退。
它收到了 1,930 份申请。也就是超过 3.5 亿美元的评估费,在一个字符串都还没委派之前就收进来了。提早撤回的申请人按递减比例拿回了一部分;绝大部分都留下了。
ICANN 把这笔费用称作成本回收。
然后,凡是两个申请人想要同一个字符串、又不肯私下解决的,ICANN 就在他们之间拍卖,留下拍卖所得,又是 240,590,128 美元。所以这个项目申请要收你一次钱,赢了再收你一次。
问一问 2008 年就该问的那个问题:这是在解决什么问题?
公开的理由是竞争、选择和创新。十四年过去,结果是可以衡量的。大约 1,200 个字符串被委派。截至 2026年8月,1,112 个新 gTLD 一共持有约 4,870 万个域名,而单单 .com 就是这个数的十倍以上。原有的垄断丝毫没被撼动。它反倒得到了一次涨价。
“选择”这个论点被它自己的证据推翻了。2012 年的申请中有 34% 是 .brand 字符串,也就是一家公司申请自己的商标,主要是为了不让别人拿到。这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新的选择。很多根本没用过。麦当劳从来没启用过 .mcdonalds。英特尔于 2016年7月接手 .intel,2020年11月就终止了它,赛门铁克早两个月放弃了 .symantec,SC Johnson 申请了八个字符串,包括 .scjohnson、.raid、.glade、.off、.duck,然后在 2022年1月全部终止。申请窗口过去六年后,超过十分之一的新 gTLD 仍未启用,144 个还没进入日升期,欧莱雅守着一堆从未宣布任何计划的字符串。
这是大量死掉的命名空间。下面说说为什么 ICANN 并不在乎。
根据基础注册局协议,一个 gTLD 运营者每年向 ICANN 支付 25,000 美元的固定费用,外加每笔注册 0.25 美元,但只有在该 TLD 一个季度的交易量超过 50,000 笔之后才收。低于这个门槛,就完全没有交易费。
读一读这意味着什么。ICANN 从一个里面一个名字都没有的顶级域名获得的收入,和从一个有四万个名字的顶级域名获得的完全一样:每年 25,000 美元,年年如此,为了一个没人用的委派。一个死掉的字符串在 ICANN 的账本上不是失败。它是一份没有支持负担的年金。
ICANN 没有任何财务上的理由去关心这些东西有没有用,也很难找到它关心过的证据。
互联网实际得到了什么
这个项目确实产生了一个可以衡量的效果,只不过不是招股书上写的那个。
那些真卖出去了的新字符串,是靠价格卖的。没有品牌、没有自然需求的注册局,只能用唯一可行的方式竞争:每个名字一美元或更低,批量,核查最少。这是一种产品,而它找到了自己的市场。
Interisle 的 Cybercrime Supply Chain 2025 研究发现,新 gTLD 在域名市场中只占 12%,却承载了 47% 被举报的网络犯罪域名,大约超出六倍。同一项研究记录了 1,950 万个用于攻击的独立域名,同比增长 126%,其中 730 万个是批量注册的。它找出的被滥用最多的域名的共同因素,就是便宜。
ICANN 没有发明钓鱼。但它制造了 1,200 个新的作案地点,把入场价定在这样一个水平,使得其中大多数唯一可行的策略就是以接近零的成本走量,然后不管产出什么,都从每一个那里收一笔固定费用。
这个项目自己的标志性失败,比任何统计数字都更能说明问题。.sucks 被委派给了 Vox Populi,它在日升期向商标持有人收取每个名字 2,499 美元,这个价格正是因为品牌方为了不让别人拿到不得不付而定的。ICANN 的回应是以掠夺性定价为由把这家注册局举报给了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TC 认定没有违反任何规则,并指出 ICANN 早就无视了 FTC 对新 gTLD 项目提出过的若干关切。
整件事就浓缩在这一段里。ICANN 设计了项目,无视监管者对它的警告,委派了字符串,收了费,然后就可以预见的结果向监管者投诉。
下一轮的申请在 2026 年开放。费用是 227,000 美元。
危险到不能委派的字符串
这个项目还产出了一样东西,这一条是写给每个搭过内部网络的人的。
各个组织一向会为内部使用发明顶级域名,假设一个在公网上不存在的名字永远不会存在。.corp。.home。.mail。.local。随便挑一个,放进你的 Active Directory,外面谁也看不见。
2012 年那一轮提议把其中一些真的委派出去,这样一来,这些私下的假设每一个都变成了现实的安全问题:内部名字开始解析到别人的服务器上,原本会失败的查询开始把你的内部结构泄露给某个注册局,为内部名字签发的证书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如今控制着的名字的证书。
没人检查过。它之所以浮出水面,只是因为研究人员测量了根实际收到的查询,发现 .home 和 .corp 是现存查询量最大的字符串之一:被大量使用、却从未委派给任何人的名字。ICANN 自己的安全与稳定咨询委员会在 2013 年、在申请都已经交上来之后,才提出这个问题。
.corp、.home 和 .mail 从来没被委派过。它们至今仍被无限期推迟,因为委派它们会弄坏太多东西。三个有人申请、有人付了钱的字符串,结果被证明危险到不能存在。
这是一个在扩展根之前没先弄清楚扩展会撞上什么、事后才从别人的测量中发现的项目。如果你想要它的实际落点,那就是自己编一个内部 TLD 是个坏主意的原因:你发明的命名空间只在有人把它卖掉之前是私有的。
拍卖的钱
2014年6月到 2016年7月之间,这些争用拍卖收进了那 240,590,128 美元,扣除拍卖成本后约 2.33 亿美元。
这笔钱是靠出售一个 ICANN 并不拥有、只是受托持有的命名空间的碎片得来的。它应该怎么处置,有一个站得住脚的答案,社群为此成立了一个跨社群工作组去找这个答案。
就在那个工作组还在开会的时候,ICANN 董事会拿走了其中 3,600 万美元,放进了 ICANN 自己的储备基金,那个基金离目标还差 6,800 万美元。不是提议,是批准。社群反对时,给它的说法是,另一个选择就是 ICANN 涨费。
工作组照样继续开。董事会直到 2022年6月才采纳它的建议,那是最后一场拍卖过去六年之后,在此期间,ICANN 握着别人的四分之一个十亿美元,而在决定这笔钱用途的人还坐在屋里的时候,自己先拿走了 3,600 万。
.org 的价格上限
2019年3月,ICANN 提议续签 .org 注册局协议,并取消价格上限。正是这些上限,阻止了 .org 的运营者向慈善机构、NGO 和非营利组织想收多少收多少,而这些组织二十年来一直被告知 .org 就是它们该待的地方。
公众意见征询开始了。3,252 条意见反对取消。6 条支持。 反对者包括 NPR、YMCA、C-SPAN、美国国家地理学会、AARP 和美国国家历史保护信托,不是那些常见的域名行业评论者,而恰恰是 .org 为之存在的那群人。
2019年7月1日,ICANN 签署了协议。没有公开宣布。把签署文本和提议文本对比,没有任何针对意见征询所做的修改。不是“部分关切已处理”,是同一份文件。
如果一个公众意见征询流程能以 542 比 1 的反对率跑完而一个字都不改,它就不是征询。它是一道产出文书痕迹的手续。
然后是出售
2019年11月,四个月之后,互联网协会宣布将 .org 的非营利运营者公共利益注册局(PIR)以 11.35 亿美元出售给私募股权公司 Ethos Capital。
正是取消价格上限,让 PIR 值 11.35 亿美元。一个不能涨价的注册局是一份年金。一个能涨价的注册局是一项增长资产。ICANN 在四个月前不顾一致反对,把前者变成了后者,市场立刻就给它定了价。
Ethos Capital 成立于 2019年5月。域名 ethoscapital.com 由 ICANN 前 CEO Fadi Chehadé 于 2019年5月8日注册,正是 ICANN 员工发布取消价格上限报告截止期限的那一周。交易宣布时,Ethos Capital 的网站上没有出现他的名字。他的参与之所以曝光,是因为 WHOIS 数据,即谁拥有一个域名的公共登记册,下一节讲的就是它,其中的讽刺不言自明。Ethos 随后证实他曾为这笔交易提供咨询,而在 2020年7月,他成了它的联席 CEO。
ICANN 最终确实在 2020年4月阻止了这笔出售。记下这一点是公平的。同样公平的是记下在此之前发生了什么:ICANN 几个月来一直坚称此事大体不在它的职权范围内,持续的公众运动,美国参议员的来信,最后是加州总检察长的一封信,警告 ICANN 别碰这笔交易,并指出 Ethos Capital 缺乏透明度。
ICANN 在这里不是保障。ICANN 取消了制造出这个机会的上限,自己则在最后一刻被一位州执法官员拦住,这又一次说明,这套系统里真正的问责机制是加州的管辖权,而不是章程里的任何东西。
Verisign 的安排
这和通配符那件事是同一个交易对手,只是过了十五年。2018年10月,NTIA 与 Verisign 签署了合作协议的第 35 号修正案,解除了 .com 的价格冻结,允许每六年中有四年每年涨价 7%。
那是美国政府的决定,不是 ICANN 的。但涨价仍然需要修改 .com 注册局协议,而那是 ICANN 的事。2020年3月,ICANN 同意了第 3 号修正案,同时还有一份有约束力的意向书,根据它,Verisign 从 2021年1月1日起五年内向 ICANN 支付 2,000 万美元,用于安全与稳定工作。
这两样东西都是在公众意见征询开始之前谈好的。征询期走完了,意见压倒性地反对,什么都没改变:和 .org 同样的模式,同一个时间窗口,同样的结果。
就按它本身来看这个结构。决定一个垄断者能否涨价的机构,在同一时间、和同一个交易对手,谈下了一笔付给自己的款项。公众意见征询是事后的,是装饰。无论这笔钱花在什么上,一个让被监管者在涨价的同一笔交易里付钱给监管者的安排,是任何称职的监管者都不会接受的,而当时评论者脱口而出的那个词,回扣,就是最显而易见的那个。
.com 的批发价因此从 7.85 美元涨到了 10.26 美元,而这个名字在技术上没有任何涨价的需要,注册人也没有任何可以转投的竞争者。
八个国家对一家公司
如果你想要一个能说明 ICANN 实际向谁负责的事件,那就是 .amazon,它持续了七年。
亚马逊公司在 2012 年那一轮申请了 .amazon。亚马孙合作条约组织提出反对:玻利维亚、巴西、哥伦比亚、厄瓜多尔、圭亚那、秘鲁、苏里南和委内瑞拉,八个主权国家,这个名字描述的正是它们的领土,那里生活着约 3,000 万人。它们的立场是,一个共享的地理和文化名称不应该成为一家公司的私有财产。
它们用的是 ICANN 为政府提供的渠道。政府咨询委员会(GAC)发布了反对该申请的共识建议,2014年5月 ICANN 董事会接受了它。这些国家赢了,通过的正是为这种情况设计的机制。
亚马逊提起了独立审查程序(IRP)申请。
2017 年,IRP 小组裁定亚马逊胜诉。它认定董事会的做法与 ICANN 自己的章程不一致,裁定董事会不能把 GAC 共识建议当作决定性的,指示它根据实际情况重新评估申请,并命令 ICANN 向亚马逊偿付 163,045.51 美元的费用。
2019年5月,ICANN 得出结论,没有任何公共政策理由阻止这些申请继续推进。亚马逊拿到了 .amazon。
看结构,而不是看结果,因为结果可以争论,结构不能。
政府拿到的是 GAC,而 GAC 只是建议。一家公司拿到的是独立审查程序,而 IRP 产出的是有约束力的裁决、对董事会的指示和一份费用裁定。当这两条渠道正面相撞时,小组的结论明确是:政府那条不是决定性的。
所以 ICANN 确实有一个管用的问责机制。它管用了。它被地球上最大的公司之一成功用来推翻八个国家的集体反对,而 ICANN 还为此替它付了律师费。
这和本文前面的管辖权问题是同一个事实,换了身衣服。这些机制是真实的,而它们的形状决定了,付得起钱去运作它们的那些方,才是能从中拿到结果的那些方。八个政府没能让咨询渠道立得住。一家公司三年就让法律渠道奏了效。
GDPR 之战:当一部法律适用于 ICANN 时,它会怎么做
关于一个机构最有力的证据不是它的使命宣言。而是一条不是它写的规则第一次对它执行时,它做了什么。
对 ICANN 来说,那一刻就是 GDPR,而记录毫不含糊。
ICANN 并不缺警告。按 The Register 的统计,它收到过十多年的信函,告诉它 WHOIS,即把每个域名注册人的姓名、邮寄地址、电子邮件和电话号码不加任何访问控制地公布给任何人,与欧洲数据保护法不相容。GDPR 本身在 2016 年通过,专门留了两年的缓冲期让各组织做准备。ICANN 走到 2018年5月,手里没有任何合规的方案。
它的做法是,在 2018年4月跑到布鲁塞尔,请第 29 条工作组暂停执法一年,同时允许它在此期间继续公布注册人的电子邮件地址。
好好想想这个请求到底是什么。不是延期提交文件。而是请欧洲监管者同意,在一年内不对一个组织及其全球签约方执行一部基本权利法规,因为这个组织还没顾得上合规。GDPR 里没有任何机制能批准这种事。数据保护是《基本权利宪章》下的一项基本权利;没有任何监管机构,连欧洲数据保护委员会也没有,有权为某一个数据控制者暂停它。ICANN 要的不是一个被扣着不给的让步。它要的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而且显然事先都没弄清楚它是否存在。
WP29 两项请求都拒绝了。ICANN 自己对那次会议的总结承认,注册人、行政和技术联系人的电子邮件地址必须匿名化,而对它请求过的暂停执法则只字未提。
然后它打起了官司。
2018年5月25日,GDPR 生效当天,ICANN 在波恩起诉了 EPAG,即 Tucows 旗下的德国注册商。EPAG 决定停止收集 Admin-C 和 Tech-C 联系人信息,理由是收集自己用不着的个人数据,恰恰是 GDPR 禁止的。Tucows 的立场是,在绝大多数注册中,注册人、行政和技术联系人本来就是同一个人,所以这种收集不只是违法,而且毫无意义。
ICANN 的法律理论是,GDPR 的“履行合同所必需”这一依据覆盖了这种收集,因为 ICANN 自己与注册商的合同要求这样做。这是个惊人的论点:一个组织只要在与第三方的合同里写上收集要求,就能为处理别人的个人数据凭空造出一个合法依据。如果它成立,第 6(1)(b) 条就成了任何人靠起草合同就能满足的一道手续。
它不成立。ICANN 在波恩输了。它上诉。又输了。2018年8月,科隆上诉法院第三次驳回了它,认为此前的裁决令人信服,认定不存在足以支持禁令的紧迫情况,而且,这部分值得读两遍,拒绝了 ICANN 把问题提交欧盟法院的请求,理由是 ICANN 的法律解释对判决无关紧要。法院认为这个论点连拿去问卢森堡都不值得。
ICANN 照样花会员的钱想把案子推到那家法院。2019 年,它彻底放弃了 WHOIS。
技术上的结果是对的:原来那种 WHOIS 本就不该存在。但看看结果是怎么得来的。十年的警告被无视。请求豁免一项基本权利。在法律生效当天起诉自己的签约方,要证明这部法律并不像监管者说的那样适用。三次败诉。然后投降。
这不是一个读错了法规的组织。这是一个直到法院告诉它三次之前,都不接受这部法律竟然是冲着它来的组织。
其他所有人付出的代价
本文大部分讲的是 ICANN 和注册局做了什么。这一节讲的是谁为此买单,因为买单的极少是他们自己。
地球上每一个 .com 注册人都在为涨价买单。 .com 批发价从 7.85 美元涨到了 10.26 美元。Verisign 自己的报告显示,截至 2026年3月31日,.com 的存量为 1.636 亿个名字。两者相乘,这次涨价每年价值约 3.94 亿美元,取自世界上任何地方每一个 .com 的注册人,而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技术变更来为它辩护。拉各斯或马尼拉的一家企业和帕洛阿尔托的一家企业付同样的涨价,由一个美国机构和一个在同一轮谈判中从受益方拿了 2,000 万美元的美国非营利组织决定。
.org 的决定落到了全世界的慈善机构头上。 二十年来,.org 一直作为属于非营利部门的那一块命名空间卖给它们。取消上限的决定意味着,不管谁来运营它,都可以向它们收取市场能承受的价格。NPR 和 YMCA 吃得消。一个靠一笔资助过活的小 NGO 吃不消,而且也没人问过它:3,252 条反对,6 条赞成,签署时一个字没改。
滥用的负担由每一个运行邮件服务器的人承担。 新 gTLD 占市场的 12%,占被举报网络犯罪域名的 47%。这些名字中的每一个都落进了别人的收件箱、别人的滥用处理队列、别人的欺诈损失里。ICANN 每份申请收了 185,000 美元,不管怎样每个字符串每年收 25,000 美元。那些廉价字符串随后产出的东西,成本落在每个邮件运营者、每家银行、每个安全团队和每个被钓鱼页面骗到的人身上。这是教科书意义上的外部性,而这个项目在设计时,对由谁来承担它一行字都没写。
Site Finder 一下子就弄坏了整个星球的失败语义。 值得直说,因为它很容易被读成一个美国故事。只有一个根,只有一个 .com。当 Verisign 改变一个不存在的名字的行为时,它是同时为地球上每一个网络改变的,包括每一个与 Verisign 毫无关系、对这个决定没有发言权、除了给自己的解析器打补丁之外别无出路的网络,而它们中有很多最后正是这么做的。
WHOIS 在用它对付滥用的人面前熄了灯。 这里的两种伤害都是真的,也都是可以避免的。把每个注册人的姓名、地址、电子邮件和电话号码公布给任何来问的人,对全世界的人是一种真实的、持续几十年的伤害,GDPR 在这一点上是对的。但 ICANN 有十多年的警告却没有计划,所以 2018年5月不是一次有序过渡到分级访问的迁移。它是一次突然关停。反滥用研究人员、安全团队和执法部门,包括远在欧洲之外的,一夜之间失去了一件好用的工具,因为 ICANN 把缓冲期花在了打官司上,而不是建替代品上。之前的暴露和之后的真空,都属于同一个准备不足。
还有 1,260 万个名字停止了解析。 Freenom 的倒台对钓鱼数据来说是个好结果。对每一个因为挤不出一年 10 美元而使用免费 .tk 或 .ml 的人来说,它不是个好结果,而这样的人非常多,并且不成比例地集中在 10 美元不算小钱的地方。当互联网上唯一的免费命名空间同时也是被滥用最多的那个时,它消失时失去它的人不是罪犯。罪犯一周后就搬到了下一个便宜货那里。
形状始终一致。决定在加州做出,收入在加州收取,成本则分摊给全球那些没有投票权、没有合同、也够不着任何法院的人。
而且只在美国法院
现在记录都摆出来了,回到本文开头的管辖权问题,因为它起的作用比公司注册地还大。
世界上每个人都受制于 ICANN 的决定。能对此有所作为的,是那些能在加州打官司的人。
想想这把谁挡在了门外。喀麦隆的一个 ccTLD 运营者。德黑兰的一个注册人,他的域名被删,是因为某个注册商过度执行了一项本来并不约束它的 OFAC 规定。波恩的一个注册商,这正是为什么 ICANN 与 EPAG 之争必须作为一宗依德国法审理的德国案件来打,而根本不是一个 ICANN 问责问题。任何一家小注册局,只要它请不起美国律师,去和一个预算九位数的组织争论一个加州非营利法的问题。
再想想这让谁进了门。本文中每一次真正改变了什么的干预:
- Site Finder 结束于 ICANN 威胁 Verisign 的合同,而 Verisign 的回应是在美国法院起诉,并带着一份续签的
.com走出和解。 .org的出售在加州总检察长寄出一封信后被叫停。- Freenom 停下来,是因为 Meta 在加州北区法院起诉,1,260 万个名字随之熄灭。
.amazon归了亚马逊,因为亚马逊把 ICANN 拖进了它自己的独立审查程序,还拿到了费用裁定。
四次奏效的干预。四个美国行为者:一位州执法官员和三家公司。没有一条是美国以外的任何人能走的路,而且四次中有三次,推动事情的是一家私人公司的商业利益,只是在那几次碰巧和其他所有人的利益指向同一个方向。
社群确实提出过这个问题。问责工作组下的一个管辖权小组在第二工作流上花了功夫,产出的建议让事情大致停在原地,这不奇怪,因为移交方案早在任何人坐下来之前,就已经把唯一要紧的那个改变排除在范围之外了。
所以全球多利益相关方治理,在它唯一能被检验的地方,归结为这个:你可以去加州起诉,如果你付得起的话。
记录实际显示了什么
把它们放在一起,因为分开看每一件都有借口,合起来看就没有了。
一个要德国法院告诉三次、才承认欧洲法律适用于它的组织,而在此之前它先请那些法院的监管者干脆别执行这部法律。
一个发明了没人要的产品的组织,为审议申请收了超过 3.5 亿美元的费用,拍卖有争议的字符串又收了 2.4 亿美元,现在每年从空空如也的顶级域名那里收 25,000 美元,而真卖出去了的那些字符串,成了互联网上买钓鱼域名最便宜的地方。
一个公众意见征询以 542 比 1 的反对率跑完、却没对所征询的文件改动一个字的组织。
一个在其前 CEO 的私募股权载体出价 11.35 亿美元收购非营利命名空间之前四个月,取消了那里价格上限的组织,而它最后要靠一位州总检察长、而不是它自己的任何机制才被拦住。
一个在允许垄断注册商涨价的同一轮谈判中,从垄断注册商那里拿了 2,000 万美元,然后才开放公众意见征询的组织。
一个在决定一笔受托资金用途的小组还在开会时,自己先从中拿了 3,600 万美元的组织。
还有一个组织,在被劫持了互联网上两个最大区域的注册局起诉之后,以给那家注册局续签一份 .com 合同的方式和解了。
一个唯一管用的问责机制被一家万亿美元公司用来推翻八个国家一致反对的组织,费用还判给了 ICANN 来付。
一个差一份委员会报告就把 .corp 和 .home 委派给陌生人的组织,而它是从别人的测量里才得知这会弄坏什么的。
贯穿始终的线索不是无能。无能是随机的。这是有方向的:每一件都偏向了既得者、钱和 ICANN 自身的机构利益,而那些参与机制,意见征询期、工作组、赋权社群,产出的是文档,而不是结果。
而这就是为那个文件制定政策的机构。不是标准机构,不是法院,不是任何你选出来的东西。一家有着这种治理记录的加州非营利组织,坐在 1.5 兆的文本上面,而地球上每一个网络都要对着这段文本做解析。
挡在这份记录和那个文件之间的唯一一样东西,是 ICANN 不握笔。它得开口请求。上面的一切,都是一个组织在仍然得开口请求时的所作所为。所以值得带走的问题不是 ICANN 表现好不好。它显然不好。值得带走的问题是:既然没人把它写下来,而被请求的那一方早已在领着报酬,那么是什么让“请求”这道程序一直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