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 年到 2019 年,我在 Nominet,也就是 .uk 注册局,做 DNS 注册局系统管理员。那段时间我就在楼里,而促成 2021 年那场反叛的压力正在一点点积聚。投票本身发生在我离开之后,那部分是公开记录,照例附了链接。凡是我在讲从内部看到的样子,我都会说明。
这篇文章的姊妹篇讲的是 ICANN,它从不同方向反复回到同一个问题:当没人对一个注册局握有合同时,到底是什么让它规规矩矩?
.uk 是回答这个问题的好地方,因为确实没人握有合同。它上面没有 ICANN 注册局协议,没有 Specification 6,没有合规部门,没有外部监测,也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监管机构。Ofcom 不管它。政府不管它。
它的会员管它。而在 2021年3月,他们动用了这一点。
Nominet 到底是什么
Nominet 是一家担保有限公司。它没有股东。它有会员,也就是注册商和其他利益相关方,他们交会费,换一张选票。它成立的目的是为公共利益而不是为利润运行 .uk。
这个结构就是整个故事。一家没有所有者可以让其发财的公司照样会收钱,而一个运行国家命名空间、没有竞争对手的注册局,收的钱还不少。这笔盈余是用来干什么的,章程答得含糊,董事会则在实践中作答。
会员是唯一的制衡。别的啥都没有。答案一致的时候这没问题,答案不再一致的时候,这就成了全部。
从内部看这套资产
这是注册局外面的人很少想象得到的部分,而它对后面的一切都很重要。
Nominet 从来就不只是 .uk。我在那里的时候,这个平台承载着:
.uk,国家代码顶级域(ccTLD),完全不在任何 ICANN 合同之下。.cymru和.wales,Nominet 以自己名义持有的通用顶级域(gTLD),这两个确实在 ICANN 注册局协议之下。- 别人的 gTLD。 2016年4月,Minds + Machines 把最多 28 个字符串的后端交给了 Nominet,其中包括
.london、.work、.law、.fashion、.cooking,这让 Nominet 按运行的 TLD 数量跻身注册局运营商的第一梯队。再加上.bbc和.bentley这样的品牌顶级域。 - ICANN 的应急角色。 Nominet 是 ICANN 的应急后端注册局运营商(Emergency Back-end Registry Operator)之一,也就是 ICANN 从某个运营方手里收回一个 gTLD 时,把它交出去的那些机构。它在 2014 年加入,2017年12月 ICANN 启用了它:在
.wed的运营方的注册数据服务失效之后,Nominet 成了.wed的应急临时运营方。 - 解析器那一端。 Nominet 为国家网络安全中心(NCSC)搭建并运行了 Protective DNS,这是英国公共部门机构查询的递归解析器,它拒绝解析已知恶意的域名。
这里值得澄清一点,因为“Nominet 运行 .uk”这个说法比它该有的样子要松。
Nominet 运行 .uk 注册局以及它下面的大部分:.co.uk、.org.uk、.me.uk,还有二级的 .uk 本身。它从来没运行过全部。.ac.uk 归 Jisc,也就是那个当初给 uk 起名的学术网络的继承者,从 1996 年起就在管理和注册它下面的域名。在这篇文章覆盖的那些年里,.gov.uk 也归 Jisc;Nominet 直到 2024 年才接手它,而即便到现在,审批权也在中央数字与数据办公室(Central Digital and Data Office)而不在注册局。
还不止于此,而且方向出人意料。Jisc 也负责 .gov.scot 的管理,以及 .gov.wales 和 .llyw.cymru 的管理,这两个都位于 .wales 和 .cymru 之下,也就是 Nominet 以自己名义持有的那两个通用顶级域。Nominet 运行这些 TLD。政府在其中的那一角,由别人来运行。
所以即便在一个国家的命名空间之内,权力也是分开的,而分开它的是历史和惯例,不是任何人的设计。
于是一个机构同时处在和域名系统的四种不同关系里。对 .uk 来说,完全在 ICANN 的手够不着的地方。对 gTLD 来说,在它的手里,有合同,被持续测量。ICANN 需要从别人手里收回一个顶级域时伸手去拿的那件工具。以及决定一个政府部门可以查询什么的那台解析器。
这些都不矛盾。一旦你不再读组织架构图、开始读合同,结构实际上就是这个样子。这里的权力附着在一个个具体的委派上,而不是附着在公司上。
两套制度,一个平台
现在是只有从内部才看得到的那一块,也正是它让这套资产重要,而不只是一堆冷知识。
对 gTLD,Nominet 和任何人一样签 ICANN 注册局协议。Specification 6 适用:不准用通配符,不准合成应答。Specification 10 也适用,ICANN 从外部持续测量对它的合规情况:DNS 解析、共享注册系统、Whois 服务、托管存放和正确签名的区域,全都对照阈值被监测着,跌破其中一个就是一次合规事件,而不只是一次故障。
数一数区域。一边是 .uk,没有合同。另一边是几十个 gTLD,每一个都在注册局协议和一个监测探针之下。这个没有合同的区域,在它自己的平台上被以大约三十比一的比例压倒。
在一个平台上跑两套运维制度是很痛苦的,所以你不会这么做。 两套托管流程,两套监测制度,两套运维手册,两套值班程序,同一个问题因为工单碰巧涉及哪个区域而有两种答案:凌晨三点的错误就是这么犯下的。当 ICANN 对 gTLD 强制要求某件事时,你不会把它建两遍。你建一遍,然后把所有东西都跑在上面。
这就意味着 ICANN 的要求也落到了 .uk 身上。不是因为 ICANN 对 .uk 有任何权力,它一点都没有,而是因为要满足一条约束着你大部分资产的规则,最便宜又安全的办法就是把它用在全部资产上;还因为刻意维持一个分叉、好让 ccTLD 做 gTLD 不准做的事,除了给平台多一种坏掉的方式之外,什么都换不来。
为此没有签过任何合同。没有进行过任何咨询。英国没有任何人被问过。一条在洛杉矶为通用顶级域写下的要求,通过一个构建决策,塑造了这个国家自己的注册局的运行方式。
顺便记一笔,这也让 ICANN 成了值班表上一个真实的存在,而不是政策文件里的一行字。对一部分资产来说,它是一个有合同的对手方,一个对准我们基础设施的探针,以及一条升级路径。
卖 .uk 来养活其余的部分
这一切背后的商业逻辑,正是会员们最终反对的东西。
.uk 是垄断。买一个 .uk 域名的地方只有一个,需求几乎没有弹性,利润用来资助董事会决定资助的任何东西。从 2016 年起,The Register 就在公开提出这个论点:.uk 的注册人被多收了钱,用来补贴其余的业务。
在 2015 年上任的 CEO Russell Haworth 治下,Nominet 大力进军网络安全,NCSC 的合同就是其中之一,理由是一个坐在国家 DNS 基础设施上的注册局,很适合出售安全服务。
我在那里的整段时间,方向都是这样。那场反叛不是 2021 年凭空冒出来的。它的条件早在几年前就已经铺好了,在楼里工作的任何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先走的是慈善机构
2018年1月,我还在那里的时候,Nominet 退出了它自己的慈善基金会。
Nominet Trust 从 2008 年起由注册局出资:这期间共 4,400 万英镑,2016 年 400 万英镑,2017 年 540 万英镑。它把钱拨给科技向善的项目。在相当直接的意义上,它就是这家公益公司里的那份公益。它独立了出去,并在 2018年5月成为 Social Tech Trust。
Haworth 公开给出的理由是“the grant-giving, single funder model we set up in 2008 was not the most effective route to greatest impact”。
和它一起宣布的,是一个网络安全咨询小组,由 Haworth 担任主席,瞄准政府和企业业务,背后有一个营销计划,而且用 Nominet 自己的话说,可能还有一次收购。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因为它们是一起宣布的。流向一家保持距离的慈善机构的钱停了。一个由首席执行官担任主席的商业项目开始了。这两件事都没有征求过会员的意见。
其中一位会员 Andrew Bennett 当时就问了那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未来所有的营业利润都要花到哪里去?
三年后,会员们回答了它。
这也是为什么下面这些段落不只是我的印象。Nominet 历史上最大的一笔公益资金转移,从一个有自己治理结构的独立信托,转到了一个由首席执行官担任主席的小组,就在一次公告里,没有问过所有者。不管你怎么看它的意图,钱的去向是有据可查的。
“Profit With a Purpose”(有目的的盈利)
这就是那句话。它是整个战略的口号,我们听过很多遍。
它的问题不在于野心大。而在于两半已经分开了。利润是真的,在增长,来自一个被困住的市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地方能买 .uk。目的只是幻灯片上的一页。
你可以拿这样一句口号去要求一家公司,而会员们最终也这么做了。在内部,它产出的主要是一种特别的疲惫:每次全员大会都有人告诉你,商业扩张就是公共利益,而实际的公共利益那一条线却在往下走。
钱去了哪里
我在那里的时候有三件事在推进,没有一件是给英国做 DNS 的。
一个无线电频谱登记库。 Nominet 建了一个 TV White Space 数据库,也就是登记在某个地点、某个时间哪些无线电频率可以自由使用的登记库,并且在美国获得 FCC 批准成为数据库管理方。理由是注册局就是注册局,一家擅长某一种查询的公司,可以卖另一种。
一个 DNS 安全产品。 NTX,基于检查 DNS 流量的威胁检测,卖给政府和企业。换句话说,一家英国域名注册局入场,成了 OpenDNS 的竞争对手,也就是 Cisco 的竞争对手。
无人驾驶汽车。 和无人机、物联网一起,被捧为下一波需要命名和注册的大潮。
它们后来怎么样了,就回答了它们算不算一个战略。频谱业务在 Nominet 调整重心时卖给了 RED Technologies。网络安全工作产出了 NCSC 合同背后的技术,而 Nominet 在 2024 年丢了这份合同。无人驾驶汽车始终没来,它们本来需要的那些域名也没来。
竞标澳大利亚
还有第四件,它最能说明那份野心。2018 年,Nominet 竞标运营澳大利亚的注册局。
管理 .au 的 auDA 把注册局运营拿出来招标。九份标书来自世界各地,三家入围,Afilias 在 2018年7月1日接手,结束了 AusRegistry 十六年的运营。auDA 从没公布过还有谁投了标,所以你在记录里找不到这件事,但 Nominet 在其中,而我们去竞标的时候我就在那里。
把这件事和同一年的其他新闻放在一起看。2018年1月,Nominet 退出了它给过 4,400 万英镑的慈善基金会,理由是单一出资方的拨款模式不是产生影响的最有效途径。就在同样的十二个月里,它在竞标运营地球另一边一个国家的域名注册局。
还值得注意 .au 的招标是什么,因为它恰恰就是大多数人以为 .uk 必定是的样子。auDA 可以把它的注册局拿出来公开招标,交给别人,而它在 2018 年就这么做了。.uk 没有对应的机制。Nominet 的地位不是一份会到期续约的合同,这比 Afilias 在澳大利亚赢得的地位还要稳固,在掂量会员投票实际代表多大压力时,值得记住这一点。那是唯一存在的杠杆。
再看看 Nominet 竞标为 auDA 干活的同时,auDA 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在招标的同时,澳大利亚政府正在对 auDA 本身进行审查。2018年4月,审查得出结论:auDA 的管理和治理框架“no longer fit-for-purpose”,以新的认可条款的形式提出了 29 项必须进行的改革,并派了一名通信部的高级官员进入 auDA 董事会监督这项工作。它还明确说,如果 auDA 做不到,它会把 .au 的委派转给另一家提供方。
这是一个国家政府白纸黑字地声明:如果持有本国域名的机构不把自己整顿好,就把它移走。auDA 自己的会员当时也在造反:一份请愿要求召开特别股东大会,罢免它的四名领导层成员,这比 Nominet 的会员对他们自己的五个人做同样的事早了三年。
两个国家级注册局,两个持有一个国家命名空间的非营利机构,在四年之内先后被指治理失败。这不是 Nominet 的怪癖。这是这种结构在没人足够仔细盯着时会做的事。
会员们看到了什么
至于为什么是这些而不是别的,我会很谨慎,因为我能告诉你它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却说不出任何人脑子里在想什么。当时员工中普遍的看法是,资金跟着批钱的那些人的热情走。我拿不出一本账给你看,也不会假装我拿得出。
我能指出的是,三年后会员们的正式投诉,是同一种怀疑的一个证据更充分的版本:一个没有股东、以公共利益为宗旨的机构,在把一项国家垄断的盈余花在合运营者心意的东西上,而本该为这整套安排正名的那部分捐赠,就在这期间被砍掉了。
会员们的投诉不是说多元化本身有错。而是算术。.uk 的价格涨了 50% 以上。慈善和公益捐赠下降了,而这个机构正在一项国家资产上赚着垄断利润。尽管削减了成本,运营表现仍在倒退。高管薪酬和奖金在这一切当中一路上涨。而会员通过章程规定的渠道提出的反馈,好几年都石沉大海。
一家没有股东的公司,开始表现得像一家股东很不耐烦的公司,而为此买单的是国家命名空间的盈余。
会员造反
这场运动叫 PublicBenefit.uk,由托管公司 Krystal 的 Simon Blackler 组织。它的决议直截了当:罢免点了名的董事。
Nominet 的反应才是值得记下来的部分,因为它告诉你这个机构已经变成了什么样。
它用会员自己的钱发起反对自己会员的宣传:邮件、电话和寄送材料,敦促否决。它拒绝回应这场运动的实质内容。当运动行使权利索要会员联系方式以陈述理由时,Nominet 没有发一张电子表格。它寄了一个实体包裹,联系方式打印在 500 多张纸上,邮箱地址还被删掉了。
它还以不合法为由,挡下了第二项决议,那项决议本来会任命两名合格的看守董事;然后它又批评这场运动没有继任计划。
2021年3月22日,事情付诸投票。投票率 53%。决议以 52.7% 获得通过,十一名董事会成员中有五人离开:
| Mark Wood | 董事长 |
| Russell Haworth | 首席执行官 |
| Eleanor Bradley | 注册局董事总经理 |
| Ben Hill | 首席财务官 |
| Jane Tozer | 非执行董事 |
Haworth 在投票前几小时辞职,而不是等着输掉。Rob Binns 成了代理董事长。
下面是我认为这两人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会标明这是观点,因为它就是观点。
Wood 和 Haworth 经营 Nominet 的方式,就像一家风险投资公司经营一家被投企业。不是把它当成一个碰巧产生盈余的注册局,而是当成一张资产负债表,上面拴着一项没被充分利用的资产:一个被困住的垄断,源源不断地吐出现金,这些现金可以挪到别处、去追求更大的上行空间。
上面每一件有记录的事都和这一点一致。你把稳定的收入拿来涨价,因为客户没地方可去。你停掉不产生回报的支出,也就是那个慈善机构。你把差额投进一个组合,频谱、网络安全、一个外国注册局、无人驾驶汽车,理论是其中总有一个会成功。你按这类工作的行情给指挥它的人开薪水。然后你一直这么干下去,直到某个有资格叫停你的人叫停你。
这样经营一家公司没什么不寻常的。但这不是经营一个以信托方式持有国家资产的公益机构的方式,因为那笔盈余从来就不是寻找回报的资本。它是这整套安排存在的目的所要产出的东西,章程也是这么写的。
会员们最终也说了同样的话,用的是他们唯一能用的语言。
关于差距,值得说句实话。53% 投票率下的 52.7% 不是压倒性胜利,它是在一个意见分裂的会员群体里的险胜,而那个机构动用了它拥有的一切资源去对抗。它还是输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
Nominet 从商业网络安全方向撤了回来,转向注册局和公益工作。然后数字来了。
核心业务在我离开的那一年见顶。 在管的 .uk 域名在 2019 年达到 13,348,378 个的峰值。到 2023年1月,是 11,045,559 个。到 2024年1月,是 10,688,932 个。五分之一的基数没了,而且还在往下掉。
多元化亏了钱。 在清算之前的最后一个完整年度,网络安全业务单元营收 1,260 万英镑,录得 240 万英镑亏损。这就回答了盈余资助的那些项目是投资还是放纵,而且这是 Nominet 自己的数字。
然后合同没了。 2024 年,NCSC 对 Protective DNS 重新招标,这是一项每年处理大约五千亿次查询的服务,而 Nominet 丢了它。从 2024年9月起,这项工作交给了 Cloudflare 和 Accenture,据报道合同金额约 3,000 万英镑。首席执行官 Paul Fletcher 说,政府选了一个更便宜的竞争对手。
后端业务也在流失。 2021年4月,特别股东大会之后几周,MMX 以 1.2 亿美元把它的组合卖给了 GoDaddy Registry,当初让 Nominet 跻身注册局运营商第一梯队的那 28 个字符串,也跟着买家走了。.blog 早在 2019 年就已经转投 CentralNic。
公平地说,这是双向的。Amazon 在 2019 年把它 54 个 gTLD 中的大部分迁到了 Nominet 的平台上,Microsoft 后来也把 .skype 和 .office 从 GoDaddy 迁了过来。Nominet 既会丢掉组合,也会赢得组合。
但这恰恰是关于这门生意的要点,而不是在为它辩护。后端注册局服务是一笔你控制不了的收入。它随着别人的公司交易来,也随着别人的公司交易走:MMX 走,不是因为 Nominet 平台运行得不好,而是因为 MMX 被卖了。把一个公益机构的财务建立在一本随时可能在某个周二因为所有者拿了 1.2 亿美元就走人的业务上,这是一个战略选择,而这个选择是做出过的。
而在同一年,它赢下了 .gov.uk。
.gov.uk 多年来由 Jisc 以公益方式、依据一份遗留的谅解备忘录运营,政府最终认定这种安排没有达到国际公认的标准。中央数字与数据办公室通过 Crown Commercial Service 进行了采购,Nominet 在 2023年11月中标,过渡在 2024年6月26日完成,时间特意定在大选前一周,好让选民登记不受影响。Jisc 自己的注册局页面现在平淡地记下了这个日期:自 2024年6月26日起,它不再管理 .gov.uk 命名空间,不过它仍为一些客户担任注册商。运营一个国家命名空间二十八年,结束在网页上的一行字里。
公布的要求是韧性、符合 ICANN 的 DNS 标准,以及满足 NCSC 的网络评估框架(Cyber Assessment Framework)。
拿这个对照这篇文章前面的论点。Nominet 之所以是政府自己命名空间的一个可信投标方,是因为它本来就按 ICANN 的标准运行:它采用这些标准,是因为它大部分资产在合同上受其约束,而这些标准之所以延伸到 .uk,是因为没人在一个平台上维护两套制度。通过 gTLD 合同从侧面进来的那份纪律,正是让它有资格运营 .gov.uk 的东西。
所以 2024 年不只是糟糕的一年。它丢了自己最大的合同,又赢下了印着政府名字的那一份。
关于这次中标,有两点值得注意,因为它们就是运营一个命名空间和持有一个命名空间的区别。
政府保留了权力。 Nominet 运营注册局。中央数字与数据办公室仍然管理和审批申请:谁能拥有一个 .gov.uk,依然是政府的决定,不是注册局的。.co.uk 可不是这样运作的,在那里,经认证的注册商卖给任何上门的人。技术运营外包了出去。对命名空间的话语权没有。
而且它是一份合同。 .gov.uk 是通过 Crown Commercial Service 采购的,这意味着它有期限、有结束日期,而政府已经恰好示范过一次,它认定安排不够好时会怎么做:在二十多年之后,把整个东西从 Jisc 那里搬走。
所以 Nominet 持有 .gov.uk 的条件,是它持有 .uk 时所没有的。一个可以在合同期满时,由一位官员决定不续约而收回。另一个没有合同,没有期限,也没有续约,而唯一曾经成功管束过它的那群人,不得不组织一次会员投票才做到。
2024年3月,PDNS 没了,.uk 在缩水,Fletcher 宣布了一次重组,多达 70 个岗位面临风险。
然后是让这个圈闭合的那句话。Fletcher 指出,域名定价“cannot be held at the level set in January 2020 indefinitely”。
.uk 涨价正是会员们造反的原因之一。五年过去,多元化在亏损中收摊,旗舰合同输给了一个更便宜的投标方,注册量在下降,而正在准备的答案,是再一次给 .uk 涨价。
从内部看,情况也没有恢复
会员们换掉了董事会。至于他们有没有把这个机构夺回来,那是另一个问题。
截至 2026年8月25日,Nominet 在 Glassdoor 上的评分是 97 条评价中的 2.9 分(满分 5 分),31% 的人表示会推荐它,22% 对业务前景持积极态度,29% 认可首席执行官。得分最低的类别是高级管理层,2.3 分。评价者给同事和工作本身打分很高。他们不认可的,是他们上面的那一层。
这是一个平庸的分数,而不是一个致命的分数,而且应该按它本来的样子去读:一个公开网站上的自选样本。但抱怨的形状,一眼就能认出是会员们在 2021 年提出的那一种:没人解释得清的战略,往上流的回报,以及运营国家注册局的那些人没被征求过意见。
换了首席执行官。还是同样的抱怨。
这说明了谁在治理一个 ccTLD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
ICANN 这些一样都做不到。它对 .uk 没有合同,没有资格,除了写一封信之外没有任何机制。ICANN 那篇文章里讲的关于 Specification 6、合规和监测的一切,适用于 Nominet 的 gTLD,而不适用于对这个国家真正要紧的那个区域。
英国政府也没做到,而值得说清楚为什么,因为普遍的假设是错的。.uk 不是靠一份政府合同授予的。没有招标,没有续约日期,也没有竞争对手等着去竞标它。Nominet 从 IANA 那里持有委派,和其他每一个国家代码注册局持有各自委派的方式一样,没人每隔几年把它发出去一次。
政府确实有的,是一项后备权力,而几乎没人知道它的存在。
Digital Economy Act 2010(《2010 年数字经济法》)第 19 至 21 条允许国务大臣在一个符合条件的互联网域名注册局出现“serious relevant failure”时采取行动,也就是对英国通信的可用性或声誉、或对消费者或公众利益造成不利影响的失职。Nominet 就是那个注册局。在发出通知并给予陈述意见的机会之后,国务大臣可以为注册局指定一名管理人,或者向法院申请修改它的章程。
这比 ICANN 对任何 ccTLD 曾经拥有的权力都大得多。而值得细品的是这一点:这两条规定沉睡了十四年,直到 2024年4月6日才生效,正是 Nominet 丢掉 NCSC 合同、宣布 70 个裁员岗位的同一年。
我不会说这些事实之间有联系,因为我不知道它们有没有。有据可查的是,向 .uk 注册局派驻管理人的权力在 2024 年生效了,而在那之前的十四年里一直没有。
而这只是国内的途径。还有第二条,它就是为什么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 ccTLD 运营方是凭权利持有委派的。
一个国家代码的委派是可以转移的。IANA 依据 RFC 1591、ICP-1 和 GAC 原则对 ccTLD 进行重新委派,而且它已经这么做过很多次:.kz、.iq、.za、.gd、.gw 等等。GAC 原则认为,每个政府在本国领土内对国家公共政策负有最终责任,而在实践中,IANA 在任何转移该国域名的事情上,都把被承认的政府的意见当作一个主要考量。
如上所述,澳大利亚在 2018 年就把这一点写成了白纸黑字:要么改革,要么委派转移。
所以一个认定 .uk 需要换个地方的英国政府,不会被挡住。这不会是立刻的事,这不是一项靠发表声明就能行使的权力,而且本地互联网社区会被征求意见。但机制存在,先例存在,而政府的意见是其中分量最重的单一因素。
这就把 .uk 放在了一个值得直说的位置上。通信是英国的关键国家基础设施部门之一,而国家也相应地对待 DNS:NCSC 多年来一直在为公共部门采购保护性 DNS。一个运行着关键国家基础设施的注册局,它的政府在国内可以给它派驻管理人,在国际上它的政府的话在重新委派中会起决定作用,这样的注册局并不是把委派当作财产来持有。它是凭容忍来持有的,而这份容忍的条件,是别让任何人难堪。
管束住它的,是一次会员投票,险胜,在问题出现六年之后,由一家托管公司发起运动,而这家公司为了陈述理由,不得不收下打印在 500 张纸上的它自己的会员信息。
这比 ICANN 拥有的任何问责机制都要好。它罢免了一个国家注册局的首席执行官和董事长,这是任何 ICANN 流程都从来没对任何人做到过的。它也很慢,充满对抗,依赖于有人决定把自己一年的生命花在上面,而且它离失败只差几个百分点。
而这大致就是各地 DNS 治理所处的位置。管用的机制,是那些有资源的人选择去启动的机制。.cm 对整个顶级域用了多年的通配符,因为没有一个有资格的人反对。Freenom 是在 Meta 起诉之后才停下来的。.uk 改变了方向,是因为一家托管公司组织了一次投票。
这些都不是这个词所暗示的那种意义上的治理。它只是碰巧谁出现了。
最后,一点自由的想法
上面的一切,要么有出处,要么标明了是我自己的经历。这最后一部分两者都不是。这是我的想法,你尽可以不同意。
我是 2017 年进的 Nominet,那是九年前。Russell Haworth 是 2015 年接手的,那是十一年前。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一个机构学到点什么了。
它学到了吗?
纸面上,学到了。被投票罢免的董事会走了。商业网络安全的野心收摊了。慈善部门独立了出去,至今仍以自己的名字在运作。会员们用了他们拥有的唯一一个机制,而且它奏效了。
然后看看实际摆在你面前的东西。.uk 比 2019 年小了五分之一,还在缩水。多元化最终产出的那份合同,给了一个更便宜的投标方。七十个岗位跟着它一起走了。首席执行官在放风说 .uk 的定价不可能无限期维持在 2020 年的水平,而这正是当初帮着惹出麻烦的同一个杠杆。员工给高级管理层打了 2.3 分(满分 5 分),29% 认可首席执行官。换了一位首席执行官,一眼就能认出还是同样的抱怨。
所以我诚实的回答是:人换了,而我不相信这个机构变了。
值得留意 Haworth 后来去了哪里,因为这不是批评,而这恰恰是它要紧的原因。在 Nominet 之前,他在 Thomson Reuters 做了十四年金融数据。之后他去了 NBS,然后是 Byggfakta,然后是 Acclaro:都是面向专业客户、有经常性收入和定价权的订阅型企业。NBS 在 2023 年营收 4,500 万英镑,EBITDA 2,360 万英镑。这些是好数字,而拿到这样的数字,正是一位商业型首席执行官的用处。
这正是要点所在,而且对这个定性你用不着信我的话。他自己的职业简介把他描述为一位面向私募股权支持的 B2B 企业的首席执行官。那就是他干的工作,他自己这么说,而且他显然干得很好。
他是一个商业经营者,做了商业上的事。错误从来不在他的性情,而在于把这种性情放到一个盈余不是资本、也从来不该是资本的机构的掌舵位置上,然后六年里没有让任何人处在能核查它的位置上。
不过 NBS 值得再看一眼,因为它的形状很眼熟。
NBS 卖 Chorus,这是大多数英国建筑事务所都在用的规格说明工具。它接进了 Revit 和 ISO 19650 工作流,没有像样的替代品:建筑师们形容它是一件不得不一直付钱的必备工具。一位从业者的许可证从 2015 年的 1,385 英镑涨到了 7,350 英镑,《建筑师杂志》(Architects’ Journal)报道这是十年涨了 400%。没有小型事务所费率,所以一名独立执业者每个席位付的钱和一家 200 人的公司一样。行业媒体上的说法是“rip-off increases”和“well above inflation”,同时还指出,除了付钱几乎别无选择。
在归因上要小心,因为日期并不像你可能希望的那样对得上。Chorus 是 2018 年推出的。RIBA 在 2018 年到 2020 年间以大约 1.72 亿英镑卖掉了 NBS,一位前 RIBA 主席说过,它本不该交出控制权,这句话听起来颇有回响。Haworth 在 2021年10月到 2024年10月间掌管这家企业。报道中涨幅最大、抱怨最响的,是 2024 年和 2025 年,在他离开之后,而现在公开为涨价辩护的首席执行官是另一个人。
所以这不是关于某个人的证据。这是关于一种形状的证据。
一个专业机构,卖它的会员离不开的那件工具。买家发现客户走不了。价格年复一年地远超通胀上涨,抱怨石沉大海,因为它们无处可去。这就是 .uk,也是 .org 差点变成的样子:ICANN 取消价格上限四个月之后,一个私募股权载体出价 11.35 亿美元要买下它。
这才是真正的教训,而对任何希望这只关乎某一位高管的人来说,它都不令人舒服。被困住的专业客户,一件必需的工具,没有替代供应商:不管谁在经营,这种安排都会产出同样的结果,除非有什么东西挡在路上。在 Nominet,最终挡在路上的是会员。在 NBS,没有任何人:本来可能扮演这个角色的那个专业机构,卖掉了自己的股份,拿着 1.72 亿英镑走了。
我也不认为这真的关乎任何个人。让任何人掌管一个由会员所有、运行国家资产、没有监管机构盯着的垄断,再给他们一笔没有明显主人的盈余,拉力永远都会朝着把钱花在比挣钱的那件事更有意思的东西上。把 .uk 运营好,不是一个你能在大会上讲的故事。竞标澳大利亚是。
纠正一旦到来,只能来自会员,这意味着得有人放弃自己一年的生活,去组织一次投票,对抗一个正在花这些会员自己的钱来抵制它的在任者。这件事发生过一次,在 53% 的投票率下以 2.7 个百分点通过。没人会这样设计一个问责机制。
两道真正的后备防线自始至终都没被用过。《数字经济法》的那些权力直到 2024 年才生效。重新委派从来没有被任何人认真提出过。
九年过去了,我想知道、却没法从外面看出来的是:今天在 Nominet,有没有人能在会议上大声说出“我们是一家非营利机构,真的应该在这上面花钱吗?”,而一年后还在那里工作。
如果答案是能,那它学到了点什么。如果是不能,那么 2021 年改变的,就只有那些名字。